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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来得蹊跷的孩子,而是腹内红光流转的妖丹。就算他长到千岁,这枚妖丹再吸蕴一些妖力,也远远比不上那截为了救他而熔进他心魂的金骨。
绪清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金阳殿走去,曲廊转角突然撞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水声倾泻,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绪清缓缓蹲下来,一摸,是个鱼缸。
“阿鲤?”
阿鲤吓傻了,看着他潮湿黑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只能用左手按住右手:“天……您、这……”
绪清以前对别人话中的深意向来不屑深究,但如今竟能一瞬间就察觉到他话中的惊恐,感觉到他落在肚子上的视线。曾经无话不说的玩伴,如今用一种看着怪物的目光凝视着他,好像他是多么不知检点的荡.妇,居然怀着别人的孩子玷污灵山这片净土。
一股蚀心的痛苦钻进绪清的心肺,两行眼泪毫无征兆从他眸中淌落,他也不想的,他也不想这样……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怀上了莫迟的孩子,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半条命都赔上了,就是拿不掉,他没办法……
掌心一道微凉的触感。
阿鲤突然牵住他的手,连自己的鱼缸都顾不上了,哭着扯他湿淋淋的衣袖:“快、快找尊者!尊者一定有办法的!”
绪清被他牵着,踉跄两步从地上爬起,一路仓皇跑到金阳殿外。近乡情怯,绪清没来由地腿软,还没到殿门便扑跪到青玉砖上,抓着阿鲤的手,无法前行一步:“等、等等……阿鲤!”
阿鲤看他这样,又气又急:“……还要等什么?这孽种月份已经这么大了,不赶紧求尊者出手,难道您回灵山是打算养胎来的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太伤蛇了,要是以前绪清肯定跟他翻脸,但现在他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急急喘着气:“不是……”
“不是就跟我走!”
阿鲤化出少年身,抓住绪清手腕,作势要拖他过去,绪清一咬牙,也打算就跟着过去了,谁知两人膝骨竟齐齐一痛,肩沉如负山岳,连头都抬不起来。
金阳殿门未开,却凭空散开一阵极淡却也极其尊贵的莲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无悲无喜,不冷不热。
“青玉宫禁喧声、禁疾步,一个外人不懂规矩便罢了,阿鲤,你也不懂规矩吗?”
绪清伏跪在地,双目失神地瞠着,胸口剧烈地颤抖,耳畔只剩下阵阵嗡鸣。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蚊蝇,被师尊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脏了青玉宫一尘不染的玉砖。
外人。
外人……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上喉口,绪清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吃,吐也只能吐些酸水胆汁出来,严重的时候才吐血。可青玉宫不比魔宫,绪清死死捂住嘴,瘫倒在金阳殿外,竟然化出蛇尾往外爬,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爬也爬不远。
昔日高高在上矜冷自持的绪清元君,如今看起来跟蛇窟里污浊湿腻的母蛇没什么不同。
蛇腹滑过的地方留下一行靡乱的水痕,阿鲤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想过去帮他却直不起身,只能抓住他尾巴,不让他跑远,谁料绪清的尾巴尖不让抓,当即甩出一条血痕,阿鲤吃痛,叫了一声,转眼间,掌心一道金莲开过,连疼痛的余韵都湮灭无痕。
“绪清。”那道淡然无尘的声音在两人头顶飘震而开,“好大的胆子。”
绪清不小心伤了阿鲤,本就自责不已,闻言更是心如刀绞,再提不起任何力气,自暴自弃般趴在青玉砖上,张口呕出一汪酸水,两眼一闭,干脆就这么昏死过去,要杀要剐要剖蛇丹剖蛇胆剖蛇蛋都随他去……反正他也不想活了,权当是还他恩情。
青玉宫外,暴雨崩落,无边无际连绵的风雨呼啸漂泊。
帝壹垂目看着地上湿淋淋瘦巴巴的小蛇,无声无息,许久没有动作。
电闪雷鸣之际,阿鲤大着胆子抬头想为绪清求求情,却见尊者薄唇轻扬,竟是在微笑。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你说了我说什么?
第60章泪人看来也没有生下的必要。
翌日,朝元殿。
此处乃是青玉宫议事大殿,螭首散水,月台丹陛,四面珩璜环佩之声,白光朗照,五云唳鹤,幡幢满空。
绪清小时候就端坐在帝座旁边的须弥金座上,看着众仙朝列俨然,无聊了就偷偷抓师尊玉佩上的穗子玩儿,困了就化回小蛇钻进师尊衣袖呼呼大睡,这世上除了师尊,没人能管得了他。
日光曈曈,大殿内明亮如昔。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灵山首徒如今却像条落水的长虫,狼狈不堪地侧趴在地上,身上的衣袍还是湿的,长发贴在颊边,苍白的唇瓣随着呼吸轻轻翕合,俄而浑身一抖,猝然从冰冷的梦中惊醒过来。
“嗯……”
绪清眯了眯眼,抬手挡在睫毛前,躲了躲刺目的白光。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大殿正中,蛇尾逶迤匍匐,衣袍外面干了,里面却还是湿哒哒的。
绪清觉得身上被雨水泡得很痒,极不舒服,抬手便要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谁料刚解开黑袍的系带,两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传来,手背上应声多了两道细长的红痕。
绪清吃痛,闷哼一声,连忙缩手搓搓手背,一脸委屈地环望四周,却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他试探着唤了声:“阿鲤……”
没人搭理他。
他想唤师尊,又实在没那个胆子,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师尊已经明摆着不要他了,把他扔在朝元殿估计也只是想让他自生自灭,连身衣裳也不给他换,脱个外袍还要挨打……绪清越想越委屈,又不敢发脾气,在这儿哭也没人管,只好强忍住满眶的眼泪,抱起自己的尾巴化出少年的身形,规规矩矩地跪在朝元殿里。
他的肚子看着不像头胎,也不像单胎,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显怀了,少年清瘦干瘪的身躯挺着那样一个圆润丰美的小肚子,长发微潮,肩膀轻轻塌着,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凄楚,黑袍挂在臂间,淡紫色的寝衣贴在肌肤上,绸料纤薄,几乎透明。
他没有元君玉牌,化不出灵山玄色的弟子袍,也怕再轻举妄动更惹师尊不快,便穿着这身被雨水浸透的衣裳,一跪就是整整一天。
其间连阿鲤都没有来过,仿佛灵山真的只是来了个无足轻重的外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等下回众仙云集议事时,自有人给他收尸。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再回到这里……除了给师尊添堵,让阿鲤担心,他回到灵山,还有别的价值吗?
……是了。
他早该在三百年前……就死无葬身之所。
绪清膝骨都疼得没什么知觉了,腰也酸得不像自己的,然而竟然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迎着穿堂的灵风,拖着沉重的身躯,迟缓地走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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