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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神色客气冰冷,萧湘不想节外生枝,只是默默抚摸怀中揣着的摩合罗,顶着狂风赶路。许是怀孕经受不起舟车劳顿,反胃越发频密,腹中隐隐作痛。她撑不住,下马,扶住大树,哇地一声,满目血腥,小腹绞痛。头目森然,电光火石之间,拔剑袭击靠近的人。
她越是奋勇杀敌,越是精疲力竭,杀到悬崖边上,底下滚滚波涛,眼前群狼环伺,生死一刻,忽地想起那个雪夜,宝剑脱手击杀头目。刺客轻敌,一拥而上。她以手格挡,避其锋芒,循着回忆,化解攻势,夺刀反杀。敌人士气一落千丈。
凤后遥遥眺望她绝处逢生,神色冷峻,一箭射去,贯穿胸口,正要再射,西陵琇飞奔而来,摔落马背,滚到他跟前,死死拉住手,苦苦哀求:“父亲,不要!”父子僵持,萧湘跳入汪洋之中,偌大水花怒放。
凤后大喝:“放箭!放箭!”九霄雷鸣轰隆,乌云龟裂,霞光如红莲业火,照得洪波血色,恍若奈河。众人噤若寒蝉,胡乱射了一通。惊涛裂岸,风声怒号,隐隐有狐鸣,酷似婴儿啼哭,凝神细听,西陵琇哭嚎惨笑,不忍卒听。
死讯传到宫中,凤后让太女冒领战功,令人草草安葬“萧湘”。西陵琇独自办理丧事,清点库房数匹白绢,是以前成亲收到的贺礼,长叹数声,着人做成雪白帐幔,张罗坟前。他捧出摩合罗,娃娃面上油彩剥落,拣了胭脂水粉上妆,木偶吃不住粉,香粉飘落,正如穿肠毒药。他抹掉脂粉,咬破指尖,用血涂抹她的面庞,娃娃似哭似笑,满脸血泪。他拿亡妻穿过的白绢衫子,重重裹了血淋淋的娃娃,放进棺木。
他连干将也没了,心灰意冷,寡言少语。旁人以为奉倩神伤,前来劝慰。西陵琇苦笑,他们知道是我下毒,岂不是要骂我人面兽心?
凤后给的毒药叫做“一痕沙”,又名“昭君怨”,传闻昭君出塞,不愿遵从父死子继的胡人婚俗,又思乡心切,毅然服毒自尽,化作塞外一捧黄沙。
五龙山随军郎中也来祭拜,劝道:“殿下节哀顺变,夫人在天之灵必然不忍您伤心欲绝。”西陵琇麻木点点头,他听得太多,已经无动于衷了。郎中又说:“夫人在泉下有孩儿相伴,想必是不寂寞的。”
“什么?”西陵琇惊惧反问,攥住郎中手腕。
她忍痛问道:“夫人没和您说她已经怀胎?”
深夜,凤后听闻皇子不请自来,不悦起身,却见灯烛煌煌,儿子一身缟素,踉踉跄跄,如同怨鬼一样,说不清是走,还是飘到脚下,扯住衣襟,凄凄惶惶说:“父亲好狠的心!为了自己的孩子,害死我的骨肉!”凤后面白如纸,阴森森回答:“你糊涂了,她不死,怎会永远是你的?”
凤后疾言厉色,西陵琇充耳不闻,疯疯癫癫,闹了一宿,惊动了皇帝。凤后只说他哀毁逾恒,软禁在宫中,不得见人。
西陵琇执意立了亡妻衣冠冢祭拜。亲族风闻此事,都怜惜他痴心。皇帝喜得儿子博得忠贞的美名,明里暗里让皇亲国戚去慰问。凤后本就不欲张扬,勉为其难接待,皇帝犹嫌不足,宣扬开来,请了表亲前去吊唁。这位亲戚是皇帝叔父之子尉迟莲,是已故贺将军正室,陪伴父亲祭祖方进宫。
凤后生平最忌恨此君,皆因皇帝从小爱慕尉迟莲,屡屡求娶,其母严词拒绝,早早和贺家结为儿女亲家,皇帝才另立凤后。凤后嘲笑尉迟莲丧妻,忘了枕边人贼心不死。他心有不甘,同皇帝争辩:“我儿肝肠寸断,成日让这个看,那个瞧,他们是来关心,还是看热闹?”
皇帝皱眉:“人家是长辈,关心有何妨?没准同病相怜,皇儿也不那么伤怀。你成日忙里忙外,有人分忧不好?”凤后面皮涨红,冷笑:“同病相怜?我看怜来怜去,有的人很快就有人怜了!”皇帝不耐烦说:“孤劝你知足常乐,天天端出深宫怨夫的架子给谁看!皇儿福薄,多半也是你克的。”
凤后大为懊丧,一病不起,听说尉迟莲没去探望西陵琇,只是托小儿子去慰问,即日回去了。自己反落了气量狭窄的恶名,心里不是滋味。他满以为心腹大患退避叁舍,天下太平,岂料杨国佳丽入了皇帝的眼,陛下非要赐封号怜美人,赏赐怜香殿住下。
凤后去找西陵琇倾诉,他一脸漠然,只顾喂猫。野猫晓得有东西吃,频频出没。这两天,瘦伶伶的狸花猫加入,大猫都排挤它,冲它吹胡子瞪眼,它不声不响,打得肥猫们吱哇乱叫。然而它又不很热衷吃,浅尝辄止,有时嗅了嗅味道,就走开了。
秋雨潺潺,窗外隐隐有猫叫,西陵琇合上经书,将饭菜拨到盘中,放到廊下。狸花猫顺着圆柱子轻巧落地。他温和说:“吃吧,没人和你抢。”它闻了两下,吃一点点,又不吃了,也不走开,就蹲在地上。不多时,四蹄踏雪的黑猫奔来,狸花猫扭头叫唤。黑猫凑近,舔两下狸花猫头顶,亲昵了好一会儿,方一齐进食。
西陵琇才明白狸花猫不是不吃饭,而是等待同伴。蓦地想起萧湘生前总是等自己吃饭,走南闯北,吃过粗茶淡饭,也尝过山珍海味,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触景伤情,在外头逗留太久,受了风寒,夜里不
断咳嗽。婢女问要不要请太医看病。他呆呆回答:“我想吃梨膏糖。”婢女取来满满一盒梨膏糖,还有瓜仁油松饼,他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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