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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端来晚膳,西陵琇只吃下半碗,问:“人呢?”江枫陪着小心答道:“姑娘有急事。”他冷笑:“我不信,天塌下来了?”秦乳公轻声说:“贺将军时日无多了。”西陵琇默然,心想,难怪父亲不理会我们。他一费神,额头胀痛,合眼安歇。
哒哒哒哒,似是军中鼓乐,他朦胧醒转,深更半夜,冷雨敲窗,转身看江枫,他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西陵琇放下心,旋即嗔怒:“你傻了,下雨不会教人躲雨?”“哦,啊!”江枫慌张掀开帘子,钻出门,乱喊:“姑娘!姑娘!”西陵琇忿忿捶床,奈何雨声盖过,小子听不见。
一会儿,江枫折回来,赔笑打起帘子,萧湘弯腰将滴水的油纸伞靠在门后,说:“我打着伞呢。”她直溜溜长发梳成两股,系了蓝纱巾,蓬蓬松松,行动间像是大蝴蝶飞舞。他颇想抓住这只美丽撩人的蝴蝶。
西陵琇想谈贺家的事,又记起她在贺氏麾下呆了不少时日,有些同袍情谊,便止住了念头,一时无话。她倒没什么悲伤神色,笑说:“雨停了,我们出去逛逛,呆在屋里怪闷的。”
雨过天晴,西陵琇大病痊愈,兴兴头头上街。秦乳公说早晨冷,正午热,傍晚才放她俩出门。他瞅见比比皆是捧着摩合罗的行人,非要也买一个。这会儿,七七八八的店铺和摊子打烊了,他又看不上粗制滥造的尾货,萧湘陪他走了整条街,看他都不中意,说:“宫里多的是好看的,买不到就算了。”
他倔强地说:“今天把京城翻过来,我也非找着不可。”走到巷尾,有家老字号比别处精细,西陵琇问:“老板,有没有一对儿?”老板答道:“有是有,只是客人们都觉得男娃娃不中看。”捧出两个摩合罗童女童子。
童女画着红艳艳的桃花妆,笑眯眯捧着金灿灿的宝珠,童男脸蛋青黑,张嘴吐出一团烈火,三头六臂,张牙舞爪。西陵琇扔下银钱,一把抢过美女,转身就走,萧湘捧起怪模怪样的童男跟上去。
他举起来左看右看,喜上眉梢,亲了亲,夸耀道:“这女娃娃真漂亮,等我回宫,让人给她做新衣裳天天换。”斜乜她手中的丑娃娃,大有讥笑之意。萧湘嘟哝:“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说男儿丑。”
他嗤笑一声,敲了敲,咚咚咚,笑说:“是空的,甚好。你别偷看,我要藏私房钱。”她心不在焉抓住摩合罗,只拿眼睛觑他,低头想了一想,不好意思问:“你上回说的成亲还作不作数?”
西陵琇一愣,嗔怪:“呸!哪有人像你这样随便?!”“那算了……”她说。“这就算了!?你消遣我是不是!”他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发火。她慌忙分辩:“不是,我的意思是要是不合适,我去问问别人怎么做。”他狂喜,紧紧抓住她嗔怒道:“呆子!等你问清楚又是猴年马月!”
他迫不及待求见父亲,四下无人,妆台上粉盒微启,情不自禁挑开朱漆盖子,沾了沾脂粉,捻开来细细嗅了。“鬼鬼祟祟干什么?”父亲冷淡的声音惊得他手一颤,险些打翻盒子,惊惶请他恕罪。
凤后哂笑:“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见我如同老鼠见了猫,今天送上门,能有什么好事?”西陵琇鼓起勇气,跪地央求:“请父亲应允儿臣和萧湘成亲!”凤后饶有兴趣端详茶碗上的洁白浮沫,并不说话。西陵琇窥见他未有怒色,壮着胆子说:“她使着莫邪得心应手,是个难得的人才,又不是世家大族出身,一贯对我们言听计从。”
凤后讳莫如深的目光从浮沫移到儿子脸上,问:“你方才做什么?”西陵琇低头交代:“儿臣……好奇父亲所用脂粉。”凤后冷冷笑道:“你还是想要做男人。那就好好享受身为男子的烦恼罢。”
西陵琇回到寝宫,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天明,宫人送来衣装,他更衣后才发现是一身黑衣,开口要问来人,乳公摆手示意,他闭口不言,去到寝宫,跟在凤后身后,被他拉到跟前。父后威严的声音压抑不住隐隐激动:“事要成了,你稳当些。”
他低声答应,屏气凝神,父子并肩陪伴皇帝,慰问贺家亲属。贺将军病故,除了长女镇守金城,贺氏正室、次女、幼子一并进京,叩谢皇恩。
西陵琇抬眼,未亡人遍身缟素,凄艳至极,纵有倾城倾国之姿,不过是经霜的白牡丹。他轻轻抚摸佩剑干将,庆幸有一双持剑的粗粝的手,如果是纺纱刺绣的纤纤玉手,恐怕只能织就三尺白绫了。
他窥见父后庄重面目后的神采飞扬,苦心经营半生,总算赢了那人一次。隐秘的胜利滋味实在迷人。但,他有点失望,庶子贺青琅为什么没来?
暗流涌动的慰问之后,温情脉脉的面纱很快被扯下,贺家兵权被收回。皇帝下旨,太女挂帅,率领大军踏平狼子野心的杨国。
西陵琇的亲姐姐太女身穿耀眼的波斯金线锦袍,如同刚刚塑造好的金身。西陵琇头戴联珠花树对鹿纹锦帽,帽檐三十六条妆花缎带,金光红彩流离,料峭春风掀起垂带,他看到黄灿灿的宫墙,宫中人浸没在庞大金杯里,猩红地毯,化作深红陈酿,暖风熏得游人醉。
所有人都沉醉在名为权力的美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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