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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长公主降位郡主,驸马郑信被贬出京外,就连同二人的女儿郑氏也被刚刚定亲不久的萧关侯府下了退婚书,一家子限期十日便要离京。这是一夜之间的事。
也只一夜之间,繁京坊间便盛传开来,高齐光自出门上职起就听了一路。但他并不像旁人那般好奇,更无取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同霞昨日并没有去京兆府,她是误会了他与高黛的关系。
可是,她应该也不是到现在才怀疑的。
他本日仍于常时回到家中,望见同霞正在窗台下扶腮看书,头发披散,衣裙宽松,又俨是一副刚刚起身的倦怠样子。
他举动再轻,也知她必已察觉自己进来,顿足片时,先去净手更衣方才靠近,轻轻地从后将她揽住,闻见她发间一股清冽甜香,不觉贪吸,柔声道:“我回来了。”
同霞遂放了书册,蹭着他的脸颊,侧转身躯,一笑:“我替你出了气,你可高兴么?”
已是心照不宣,齐光便无惊讶,轻“嗯”了声,“所以你昨日没有去京兆府,是骗我的。为什么骗我?”
同霞挑了挑眉,顽皮地昂起脸,道:“我去了,只是不知那人情形,很快就走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怕我骗你么?或者说,是你骗我了我?”
齐光眼中一顿,旋即只一轻笑:“我也并没有骗你。那人叫秦非,也是清河郡祖籍,与我曾做过几年同窗。父母看我与他交好,他也生得端正,便给阿黛定了亲。”
“哦,是这样。”同霞点点头,就顺势倚在他肩上,手指顺着他衣袖上的褶皱向上轻划,又拂过他的脖子、耳畔,到他的脸颊,“他生得怎样端正?一定远不如你吧?”
齐光将她的手握下,只觉她肌肤透凉,皱了皱眉:“以后能见到的,我其实已经寻到了一个乡人,说他家似乎还在北边。”停了停,方又道:“可觉得冷么?减些冰吧。”
同霞只是抽手,贴向他怀中,忽笑道:“我告诉你吧,其实帮你出气的是皇后,我倒是去晚了。”
齐光这才显露诧异,垂目又只见她一双澄澈至极亦诚挚至极的眸子,不觉咽喉一哽,半晌才问:“怎么说?”
同霞将他的神色细细观赏过,亦才不疾不徐地说给他听:“那夜陛下就宿在皇后处,我听说了便找过去,谁知已听皇后在说此事。我自然好奇皇后如何得知,悄悄问了甘露殿的内官罗兴才知,倒是那时在水榭侍奉的宫人看到了,便先告诉了他。”
齐光回想当时情形,动静虽不大,也远离御前,但四下班列的宫人确实不少,点了点头:“皇后娘娘毕竟抚养你一场,自然是会为你伸张的。”
“难道不是为你么?”同霞紧接着反问,“皇后也没有这份闲心,我猜是高琰出的主意。”
她是笃定的口气,却又用“猜”,齐光隐隐只觉她话里有话,问道:“再如何也是内廷之事,高相不便多管吧?”
同霞抿唇摇头:“皇后许多时候都会请教高琰,你既做了高琰的门生,这一点却不觉?”见他表情略有凝滞,又道:
“高郎,你在试探我么?”
齐光猝不及防,张口竟一哑声,才道:“我没有,为什么要有?”
他好像真的吓坏了,莫名其妙,但人若是被戳中了心事,也可以是这副神情。同霞没有深究,淡笑:
“我说笑的。我就是像你说的那样,皇后养我一场,我知道一些她的习惯,所以告诉你,想你今后更加从容应对。”
“我是直学士,也是许王师,所要应对的是详正图籍,授教生徒,似乎不必知晓皇后的习惯。”
他这下倒是“应对”得极快,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同霞顿了顿,心中忽然知晓了这场攀谈的结局。
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对了,等皇后娘娘说完,我还是进去了。”有些话说到了尽处,有些话也尚需收场,同霞只换了副形色,继续细细说起:
“那些宫人传话,倒是传得一字不差,陛下便知晓四姐是拿冯氏羞辱我,处置之后,难免就问了我委不委屈。我自然实话实说,冯氏安分,你我相敬如宾,陛下还夸赞我们呢。”
齐光平静得像是早已知晓,又不得不加以附和:“陛下是怎么说的?”
同霞道:“陛下觉得我长大了,再不似从前顽劣,凡事只要争个高低,说必是你教导我了,不愧是本朝第一个进士出身的驸马,明理宽善,才德兼备,还说我们是所有公主和驸马的典范。”
齐光一笑,将她鬓边翘起的一缕头发掠到耳后,缓而却问道:“霞儿,你真的不委屈么?”
同霞眨了眨眼,声音清亮道:“我是长公主,不必受任何人的委屈。何况——我的生母也不过是先帝的一个婢妾,将心比心,我也不会想着与冯氏过不去。”
她脾性如何,齐光已算了解几分。可冯氏的存在,不论是贵为公主,还是寻常人妇,若当真丝毫也不在乎,便不是因为至爱丈夫才包容一切,就是因为根本毫无夫妻之情可言。
但他们之间,似乎哪一种也不是。
所以啊,她当初究竟是怀抱怎样的心意接近自己的呢?
难道就是她对萧遮推心置腹所言的那样——只是觉得他与勋贵子弟不同?又或者是萧遮所说的那样——她是想借他与高氏的关联,平衡萧遮与肃王的关系?
可她那日分明也说了,她不愿牵扯到这些盘根错节的污秽中去——她分明知道,这里不是她的世外桃源。
良晌,他终究掩下一切情绪,回归正题:“那将来,冯氏的孩子按礼要唤你一声母亲,你也愿意?”
久候的同霞仍是畅然地点头:“其实我有些怕生孩子,因为我母亲就是生我而死,宫眷宗亲之中也有不少女子是死于难产。若是正好有人代劳,我就可以活得久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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