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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回来之后,京城的风似乎更凉了几分。
他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去了精气神,鬓角的白不再是星星点点,而是连成了一片霜色。那个曾经在马背上意气风、谈笑间定乾坤的男人,如今坐在正阳殿的案几后,常常半日也不说一句话。
周恒很担心父亲的身体。
这位即将成为太子的青年在值房里找到王婉时,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安:“王大人,父亲回京这几日,饮食锐减,夜里也不歇息,只对着地图呆。我劝了几句,他也不应,只是摆摆手让我退下。”
王婉听着,心里也多少有些苦楚。她手里正理着礼部送来的折子,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停,才抬头道:“殿下,主上心里苦。有些伤,不是药石能医的。”
周恒还要再说,却见一名内侍匆匆在门口求见,是礼部侍郎。
那侍郎迈过门槛,一抬头瞧见周恒也在,脚下便是猛地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他来找王婉讨论的正是关于皇后的丧葬仪制。太子丧母,正是伤心之时,他这做臣子的当着太子的面谈论丧礼细节,多少有些难堪,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恒见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哑声道:“大人无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那侍郎这才松了口气,躬身行礼后,才苦着脸道:“王大人,登基大典的仪轨还需再校,但这后面……又多了皇后的丧葬仪制。礼部那边拿不定主意,如今皇后是照着亲王王妃的规制下葬,还是……”
王婉听着头都大了,又想起杨玉书的猝然离世,抑郁难受之感油然而生。
这哪里是办事,分明是把人心放在磨盘里碾。
周恒站在一旁,听到“皇后丧葬”四个字,眼圈倏地红了。他想起母亲生前的温柔,又想起那一抹素衣回京的背影,终究没忍住,背过身去悄悄抹了眼泪。
王婉见状,心头一酸,挥手打了礼部侍郎:“此事关系重大,须面奏主上。你们先拟个草案,具体的等我请示主上后再定。”
待那侍郎答应后离开,王婉才走到周恒身边,低声道:“殿下,擦擦眼泪。您如今是储君,若是您也撑不住,底下人怎么看?主上看着您呢。”
周恒吸了吸鼻子,接过手帕沿着眼角按了按,勉强镇定下来,却还是难掩悲戚,轻轻啜泣几声:“父亲大业将成,母亲何以早早离去?倘若母亲如今在京中,见着我们父子这般出息,不知道多么欣慰……”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王婉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事情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去面对,再难办也要想办法拿出个主意。关于皇后丧葬的规格,必须得周志拿主意——王婉知道对方还在悲痛,但是也别无他法。
正阳殿内,灯火通明。
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八日,吉时已定,不可更改。
王婉走进去的时候,周志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形看起来比以往单薄了许多,脊背却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淡淡道:“来了?赐座。”
王婉依言坐下,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过了许久,王婉才打破沉默,低声开口:“主上,礼部那边问到了夫人的丧葬规制。”
周志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青黑昭示着他的疲惫。他在王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眼下才七月,离九月八日还有两个月。”周志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疲惫的清醒,“若现在大张旗鼓地按照皇后规制丧,京城刚定,人心未稳,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办得寒酸了,朕心里又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自嘲道:“朕这皇帝还没做起来,就要先被戳脊梁骨。”
王婉明白他的顾虑。
这时候若是高调称皇后崩逝,难免招致前朝旧臣的非议,说他急着给夫人名分,甚至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攻击大典的正统性。
“主上,”王婉思忖片刻,提出建议,“不如先简朴下葬,只当是家眷亡故,不惊动外朝。等到登基大典之后,再行迁土之礼,补上皇后仪制。届时名正言顺,谁也不敢多嘴。”
周志听了,眼睫微微颤了颤。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方案:“就这样办吧……委屈她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试探:“杨玉书生前……在信里跟你提过杨玉画的事吗?”
王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正对上周志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威压,反倒带着几分茫然和无措,像是在询问这世间最后一丝牵挂。
王婉迟疑了片刻,想起杨玉画那张清冷又通透的脸,最后才犹豫着道:“臣妾作为臣子,本不应置喙帝王家事。”
周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王婉叹了口气,继续道:“但夫人既然提了,臣妾也说一句实话。杨二小姐……是位德行高尚的女子。她若不愿,谁也逼不动她。她不夺人所好,也不愿在这名利场里争抢。主上若是把她立在这个位置上,对她而言,未必是恩典,反倒是有些不公平。”
周志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句“不愿意”,也听懂了那句“不公平”。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点点轻松。
“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拐弯抹角。”
周志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放松了不少:“既然她不愿意,那朕也不做这恶人了。”
他看着王婉,眼里带着一丝请求:“那如果登基大典暂时不封后,这后宫空悬着,朝中那帮老狐狸肯定又要上蹿下跳进言。惠仪,你能不能帮朕挡一挡?”
王婉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她点点头,眼神明亮:“主上既然开口,臣妾自当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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