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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穿过繁华的中山路,最终停在了一栋洋楼前。
刚一下车,便见陈疏影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倒大袖旗袍,头一丝不苟地挽了个低髻,整个人温婉得像是一块润玉。
“父亲,云归。”陈疏影打了招呼,随即目光盈盈地转向周云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又不显得生分,“这位便是陆伯母吧?常听云归提起您在辰海对她的照拂,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周云裳眼前一亮,又被美人迷了眼,上前一步拉住陈疏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这就是疏影吧?哎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李先生真是好福气,女儿聪慧,儿媳贤德,这一家子的样貌可让人羡慕呢。”
“弟妹过奖了,疏影操持这个家,确实让我省心不少。”李成铭乐呵呵地接话,随即侧身引路,“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进屋喝茶。”
众人进了客厅。屋内铺着厚实的手织地毯,真皮沙与红木茶几错落有致,墙上挂着的既有西洋油画也有名家水墨。
落座后不免一番寒暄,这时,陈疏影体贴地开口道:“陆伯母,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乏了。客房我已经着人收拾妥当了,就在二楼向阳的那一间,就在少君隔壁。热水也都备好了,您看是不是先去洗把脸,宽宽衣,稍作休息?”
李成铭也点头道:“正是正是,你看我,一高兴倒忘了这茬。弟妹先去安顿,晚饭还早,咱们不急这一时。”
周云裳是个直肠子,这一路而来确实让她有些不适,闻言便爽利地笑道:“还是疏影心细。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脸上又是柳絮又是尘的,确实得去收拾收拾。”
“那我陪周姨上去。”李云归自然地起身,挽住了周云裳的手臂。
“走走走,正好我有好些体己话想跟咱们云归说呢。”周云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二楼客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窗明几净,淡青色的窗纱随风轻扬,案头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白玉兰,幽香浮动。
李云归刚将周云裳最后一件行李箱安置妥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周云裳站在房中,目光柔和地环视了一圈这间为她精心准备的屋子,最后,那目光稳稳地落在李云归身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眼里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怜爱。
“好孩子,别忙活了,快过来坐。”
周云裳招了招手,声音温软,带着辰海口音特有的糯。她拉着李云归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才几个月不见,我瞧着,倒像是过了几年似的。清减了些,也……更沉稳了。”她细细端详着,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些日子可还好?我在辰海都听说了,南都前些时日出了一件好大的事,搅得满城风雨。那会儿我这心就一直悬着,总惦念着不知你可安好,有没有受惊吓。如今亲眼见着你平平安安,我这颗心才算真的落回了实处。”
“周姨,若我说不怕,您肯定知道我在逞强。”李云归看着周云裳眼中的关爱,心中温暖,“当时情势危急,我不知背后盘根错节的真相,只眼睁睁看着父亲半生心血仿佛大厦将倾,而自己除了焦急旁观,竟无丝毫能力力挽狂澜……那种滋味,真真是心如刀绞。”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事后方能沉淀下来的平静,将彼时的惊涛骇浪娓娓道来。周云裳听得专注,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不过,万幸,一切都过去了。”李云归话锋微转,语气里透出一丝历经风雨后的通透,“经此一事,我倒是心有所感,看人看事,仿佛也更进了一步呢。”
“哦?”周云裳被她的话勾起兴趣,眉眼愈柔和,“心有何感呢?”
李云归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柳絮,看见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以前我总觉得,所谓守护,便是要守住家业不败,守住现世安稳。可这次父亲为了引出日谍,不惜以全部身家做饵,甚至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这才明白,真正的守护,有时候恰恰是敢于‘舍弃’。舍弃安宁,去换取大义的周全;舍弃一时的名利,去守住心中的底线。在这乱世之中,若想守住真正珍贵的东西,往往是要流血、要割肉的。”
说到这里,李云归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陆晚君的身影。
那个为了家族、为了亡兄,舍弃了女儿身、舍弃了红妆梦,那个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的“傻瓜”,一直以来不都在践行着这种残酷吗?
周云裳听得怔住了。
她原以为会从李云归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商场险恶、人心难测的感慨,却没料到能听到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透过那双清亮的眸子,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在十里洋场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的自己,更看到了……那个同样在苦苦支撑、独自背负着整个家族命运的女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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