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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宫正殿里没点几盏灯,只有后头帷幕隐隐颤动。
少年人还不到及冠年纪,对着面前的女皇早已腿上发软。他望了一眼颤动的帷幕,撑住身子没塌了腰去,仍旧直挺挺地跪着。
帷幕后似有人呜呜咽咽的声音,听不真切,隐隐约约的。
上回离京前与她私会那一次……半推半就便将身子给了她,看来……少年人长出一口气,一时不自禁,终究是要还的。
他知晓皇权威严,心料难逃一死,只定一定神,强开了口问道,“瑶……还好吗?”
她的第一个孩子不可能有正君之外的父亲,而她的正君必须出身高门。女皇虽说可以选……实在是无论如何他都须死,不过是瞧一瞧人态度罢了。
“怎么,还是个情种。”女皇嗤笑一声,“她是太子,自然选了舍你保命。有权柄江山,还怕往后没有男人?”戴着高冠的女皇一身朱红外衫,底下配了宝蓝织金的裙子,看去金光熠熠,宝相庄严,不似凡人。
他在内宫处了许多年,第一次大着胆子抬头窥视天颜。
女皇已年过半百,面上有了些年岁刻画下的沟壑,却还能依稀见到盛年时的美貌。蚕眉杏眼,银盘圆脸,正是汉人所推举的长相,只是沉沉的妆压在脸上,看去冷峻而威严。
瑶是很像她的,尤里乌斯忽而想到,或许比琦还要更像一点。
“陛下,臣闻楚人有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今情形,臣与殿下私定终身,唯受死而已。臣不敢有怨,甘受一死,只求陛下宽宥太子殿下。”他一拜到底,看了看帷幕后颤动的剪影,伸手便要去拿地上的鸩酒,“臣爱慕殿下,累她遭此祸,臣有愧于殿下。”
那呜咽挣扎的声音越发清晰了,还有几声钗环落地的声响,却是很快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双粉底皂靴径直踢翻了鸩酒金杯,“别喝。”
酒液泼了一地,沿着金砖缝隙缓缓渗入地底去。
“谁准你进来的。”女皇沉了声音,“你的好妹妹不听朕的旨意,你也要逆朕意思?”
燕王直挺挺地跪下来,仰头去看自己的亲生母亲,冷声道:“陛下已负了父后一次,如今还要再负第二次吗?”
“你也提他!”女皇被触了逆鳞,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洋洋地全被拂下来,奏折公文撒了一地。天子一怒,实有雷霆万钧之势,“早知道你们都是这种东西,朕就不该生下来!怎么,张桐光那点子清高多情全遗到你两个身上了!一个看不上储君之位,一个都敢质问朕了!好哇,朕养了二十年的太子和长子,今日里都来给你们早死的爹鸣冤了是吗!”
燕王并不低头,收了平日里轻佻的笑意,只死死盯着女皇,放平了声音道,“陛下,父后去得早,您也清楚并不全是因为谢贵君。当年您执意要送阿瑶走,让父后郁郁而终,现在又一定要杀了阿瑶爱慕的男子,父后在天有灵会怎么想呢。”
“他死也和朕葬在一起!”女皇歇斯底里地吼道,红袍如血高高扬起,却最终定格在了半空,抖开一幕血雨。
女皇看着长子的脸,终究是没有打下去。
少年人从背后偷觑燕王,发觉他的手微微松缓了下来。十数年的好友,他知道燕王这是松了一口气。他想,原来他一开始就是在赌。可是赌什么呢?也不像是赌母子情义。
皇储被捆在帷幕后面,口被封得严严实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了阿兄对峙,知道他是在赌女皇对父后的情。
愧悔、内疚、恼怒、怨恨,或是其他。
能赌这一遭的也只有阿兄了。他与父后实在生得太像,只有他的脸能阻拦女皇的雷霆之怒。
满殿静寂。
被内宫讳莫如深的孝敬皇后张氏之死压了二十年,又教酷肖他的亲生子在此刻揭了开来。
“天家出怨偶,儿臣不想将来阿瑶也帝后不和,重蹈您与父后的覆辙。”燕王终于拜了下去,“儿臣恳请母皇收回婚约,也饶过尤里乌斯性命!”
“……怨偶?怨偶!”女皇一脚踹开了自己长子,燕王不敢躲,身子一歪砸到金砖上,“张桐光死前教给你的?他不想做君后,你就不想做太子,日日去烟花地厮混,带着你妹妹也看不上皇位,你当朕不晓得么!好啊,好!你们都是张桐光的好儿女,亲儿女!”
燕王爬起来,护到尤里乌斯身前,瞥了一眼帷幕,沉了声音道:“父后去前,已经意识不清了,儿臣只记得他反复念的是,‘清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归隐!”女皇怒极反笑,“好,朕让你们归隐!把内殿里那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拖出来!你,做回你的恒阳王,至于你,”女皇一指刚被带出来的太子,“给我锁进东宫,连带着这个情郎一起!等这个孽种落地,就给朕出京去!”
赌赢了。
皇储——大约很快就不是了——直到回了东宫寝殿才总算松了一口气,腿脚一软,倒在了赶来接人的侧君身上。
这两个月来一直在想办法隐瞒怀妊之事,就怕有一日瞒不住了才想出这个法子。到今日终于没能瞒住,甫一泄露她便叫法兰切斯卡去红绡院寻燕王进宫,只是没想到女皇两边同时拘捕,差点就要了尤里乌斯性命。
兵行险招,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殿下这一子也太冒险了些。”冯玉京难得没有好脸色,横抱起皇女往内殿去,“您就没想过万一燕王殿下劝不住陛下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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