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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先醒了过来。身体还残留着昨夜缠绵的慵懒和些许酸软,但大脑却在恢复清醒的瞬间,便被一种熟悉沉甸的焦虑攫住。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一连串的未读通知跳了出来。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妈”。还有好几条未读短信,点开,内容大同小异,从最初的催促,到后面的抱怨,甚至带上了几分道德绑架的指责:
“钱打过来没有?你弟弟这边等米下锅呢!”
“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家里有难处,你就这个态度?”
“翅膀硬了是吧?电话都不接了?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白眼狼……”
字字句句,像细密的针,扎在陈知心上。旧伤疤仿佛又被粗暴地揭开,内里腐烂,发酸发涩的疮口肌理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一种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涌了上来。原来拥有了那么多,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依然能轻易地将她拖回自卑与惶恐的深渊。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生怕惊醒身旁还在熟睡的许言。走到窗边,她拉开一小道缝隙,微凉的晨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她不想让许言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想让那些不堪的琐事,玷污了她们之间珍贵的关系。
身后的许言其实早已醒来。在陈知摸向手机的那一刻,她就察觉了。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后刻意放轻的动作。她听到了那微不可闻的叹息散在风里,感受到了那站在窗边久久不动的沉默。
许言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知道陈知在为什么烦恼。
她没有立刻起身安慰,她知道陈知此刻不想让自己看到她的脆弱,她懂得她的情绪。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在脑海里迅速回顾着昨夜听到电话内容后,她便让助理去调查了关于陈知家庭的简单情况,以及她随后做出的那个决定。
早餐时,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陈知努力表现得如常,但眼底的青黑和偶尔的走神,瞒不过许言的眼睛。
“今天有什么安排?”许言状似随意地问,将涂好果酱的吐司递到陈知面前。
“去实验室,修改一下会议发言的ppt。”陈知接过,小口吃着,没什么胃口。
“嗯。”许言点点头,抿了口咖啡,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昨天你母亲打来电话……”
陈知拿着吐司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许言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语气温和地继续道:“……我后来想了想,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处理。一味回避不是办法。”
陈知抿紧嘴唇,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让助理联系了你父母,”许言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以项目组的名义,提供了一笔三十万的‘家庭关怀基金’,算是提前预支你未来部分项目奖金的一种形式。并且明确告知他们,这是基于你优秀工作表现的特殊奖励,仅此一次,希望他们能理解并支持你在海外专注学业和研究,暂时不要再为家事频繁打扰你。”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知的反应,补充道:“钱是从我在海外的家族基金账户走的,与你无关,也不会影响你任何信用记录。我只是希望,能帮你暂时卸下这个包袱,让你能更专心地准备会议。”
陈知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许言,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三十万?家族基金?暂时卸下包袱?
她没想到许言会这么做。不是简单的口头安慰,不是与她一起抱怨家庭的不公,而是用如此实际,甚至堪称霸道的方式,试图为她扫清障碍。
可这笔钱,像一根刺,恰好扎在了她心底最酸涩溃烂的旧伤上。她不想给那个家打钱,一刻都不想。那个无底洞,吞噬了她太多本该明媚的岁月。她忽然清晰地记起,高中时他们哭穷说没钱给她交补习费,转头却给弟弟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那刺眼的包装盒像针一样扎在她眼里。她想起大学四年,吃一顿饿两顿,看着室友们讨论新开的食堂窗口,自己只能默默计算着口袋里的硬币,盘算着下一份兼职的薪水什么时候能到账,好去支付下一个证书的考试费。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从便利店、从家教课堂回来,还要强撑着精神补小组作业,眼皮沉重得要用牙签才能撑住。她所有的学费、生活费,几乎都是自己一分一厘挣来的,浸透了自己的汗水。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好意思如此理直气壮地向她索取?!
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诧异,有无措。
她知道许言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别怕,有我在。这些琐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安心飞向你的天空。”
陈知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盯着盘中剩下的吐司,很久没有说话。
许言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能看出陈知的挣扎,复杂又翻涌。
最终,陈知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许言,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艰难:“你……你不必这样的。”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餐巾,“我不是……我不是觉得你做得不对,或者不感激。只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要努力剥开自己最不愿触碰的部分:“我只是……不想用钱去填那个洞。那不是洞,那是个……无底的黑窟窿。你填进去三十万,他们只会觉得这棵树还能摇下更多果子,下次可能就是五十万,一百万……为了弟弟的婚房,为了弟弟的车,为了弟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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