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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廊下传来一阵“哒哒”的雀跃脚步声,由远及近,脆生生地撞破了满室宁静。一个藕荷色的小小身影,“呼”地一下卷了进来。
盛璟早已在那脚步声初起时,唇角便掠过一丝笑意。他未睁眼,只循着声音伸出双臂。小女孩儿便熟门熟路地扑进他怀里,带着一身清甜的杏花香,小脑袋直往他颈窝里蹭。
“外头下雨呢,怎地跑来了?”
盛璟这才睁开眼,眸里蓄着春水般的温软,先前独处时若有若无的倦意或深沉,此刻被涤荡得干干净净。他捏了捏女孩儿微湿的袖口,语气虽是无奈,手臂却将人圈得更稳妥了些。
小女孩儿举起一直攥着的小拳头,献宝似的在他眼前展开。
“瞧!最好看的一瓣杏花,给舅父!”那花瓣在她温热掌心已有些蔫了,边缘染着淡淡的粉。
这是盛瑶之女盛鸢,今年六岁。
盛璟这十几载建功无数,转战南北,凡大小战,未尝奔北。平南越夷乱,除湘西匪患,剿浙东海寇,犹以永定十年朔州之役为最,重挫大夏,立下赫赫战功。忠勇侯府的门匾如今已换成定国公府,在大梁定国公的威名家喻户晓,就连孩童皆知,忠义当如定国公。
盛璟至今孑然一身,无妻无子。
十二年前他从麾下为盛瑶选了一位男子入赘盛家,那人是个孤儿,性格忠诚,相貌英俊,尤其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盛瑶看到那张俊逸的脸,欣然同意。
婚后盛瑶诞下一子一女,长子取名盛晏,今年十一岁,于读书上极有天赋。盛鸢倒是像极了盛璟,从小便喜欢刀枪棍棒,上树爬墙,下水摸鱼,无所不能。盛璟对盛鸢极其喜爱,导致盛瑶常常抱怨是盛璟宠坏了盛鸢。
盛瑶成亲后性情倒是稳重了许多,接过阮氏手中的担子,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夫君感情亦十分和睦。
起初几年,阮氏和盛瑶也曾劝过盛璟娶妻生子,皆被盛璟严词拒绝,非说战场刀枪无眼,不想耽误佳人。后来母女二人便渐渐歇了心思,只专心抚育盛晏和盛鸢。
长时间南征北战和陈年旧伤,导致盛璟这几年身子已一年不如一年,这两年更是时常缠绵病榻。
陆明宵于永定十一年调回京城,因时任江都知州与临安知府政绩斐然,擢升吏部侍郎。
这些年,昭平城的辞盈女子书院名气愈来愈大,那是沈卿月的心血。
回京后,沈卿月极少出席宫宴,有次出门不巧被萧吉撞见。萧吉惊诧不已,对外放言陆明宵的夫人与盛璟带回的那位蛮夷女子容貌极其相似,宛若一人。
盛璟听闻,冷冷一笑,扬言那位蛮夷女子早已被拓跋赫掳走纳入后宫。夺妻之仇不共戴天,此生他与拓跋赫势不两立。
没过几日萧吉便因雪地路滑狠狠跌了一跤,整整躺了三月才下得床。据说他在床上憋得发疯,日日骂天骂地,还说自己此次跌得蹊跷。众人无人理会,只道他是被憋疯了。
盛璟这次病了许久,足足一个月了仍不见好。昔日能挽强弓的手,如今连一只瓷杯都端不稳,骨节分明的手腕微微颤抖,却仍固执地不肯让人搀扶。
他斜倚在榻上,窗外残阳如血,将他苍白的脸映出一抹暖色。昔日合身的素白中衣,如今空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能清晰地看见锁骨的轮廓。
盛璟阖着眼,长长的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阴影,唯有紧抿的唇,还残留着一丝往日的刚毅。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猛地侧身,脊背弓起。盛瑶想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盛瑶转头望向门外,眸光微动,她请的人终于来了。
待咳声渐歇,盛璟缓缓靠回枕上,气如游丝。可当他抬眼望来时,眼睛深处,亮起灼灼光华。
他觉得,他应是思念入魔生出了幻觉,不然怎么能看到她呢?
她眉黛鬓青,明眸皓齿,宛然是十多年前女儿模样。
待那抹身影走近,他才发觉此刻并不是梦。
盛璟抬手想碰沈卿月的脸,指尖却已无力抬起。沈卿月将那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
“卿月……”盛璟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来了……”
“淮之。”沈卿月对着盛璟柔柔一笑,可她明明在笑,眼里却蓄满摇摇欲坠的光。她看着盛璟曾经执剑的手,此刻腕骨嶙峋,为何心痛如绞。
盛璟眼睫微颤,目光深深聚在沈卿月脸上,嘴角想弯,却只牵出一个极淡的影。
“卿月……我现在的样子很丑是么……”
“你在我心中,永远英姿飒爽……”沈卿月喉间微哽,一滴温热的泪,悄无声息渗进两人的指缝。
盛璟动了动指尖,轻轻为她拭泪,“卿月,你知当年在城隍庙……我求的什么……”
沈卿月握紧他的手掌,流着泪点了点头:“七星连珠那晚,它被风吹了下来。我将它重新系好了,系得很牢,你放心。”
“卿月……这些年我并不孤独……有那三年足矣……我有过最好的妻子……”
盛璟终于弯起了嘴角,凝视着她,用尽最后力气问道:“卿月……若能回……初见那日……你还……会不会看我……”
沈卿月泪眼朦胧,摇了摇头,在盛璟渐渐熄灭涣散的目光里,柔声道出缘故:“我会来到上京,有缘自会相逢。”
盛璟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阖上了眼,唇边凝着一丝温柔释然的笑意,仿佛只是倦极而眠。
残阳彻底沉没,沈卿月的手仍紧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她没有哭喊,只是静静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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