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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隆冬,大雪纷纷盖地,几乎有两三尺厚了,莫说是车马过不去,就是行人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吏部员外郎孟府却和外面不同,有另一番天地。
凡人经过的大路小径都扫的干干净净,廊下摆着几样冬令时节的盆栽水仙、腊梅,一位穿着檀色素缎旋袄的妇人,带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女使在游廊尽头拐了个弯,往西边的一处房舍走去。
这妇人是主母孟家大娘子张氏身边的袁妈妈,她让人敲开那房舍,看见内里亦是有三人,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在烤火。
见到袁妈妈,年轻妇人赶忙起身:“妈妈,怎么好让您过来?如今已然很周到了。”
袁妈妈赶忙摆手:“怎么好让您迎我,怎么说您也是我们大娘子的表妹啊。”说罢,又让两个女使放下食盒,亲自揭开盖子:“我们大娘子有孕在身,不好过来,特地让我送了几样好菜过来,说来,您也是有身子的人,也要好好补补才是。”
“这要怎么说好呢?说多少谢字也不为过。若非表姐收留我,怕是我在雪地里冻死了,雪梅真是感激不尽。”赵雪梅抚着肚子就要磕头,满脸感激。
袁妈妈嘴上让她不必如此,心中却想到这赵雪梅十五及笄就出嫁,夫家没几年就欠债了,她辛辛苦苦绣花养活家人,好容易外债还清了,丈夫却一命呜呼,葬礼还未办完,此时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了身孕,她那婆婆赵家老太太是个极其刻薄的人,私下说过若赵雪梅这一胎生了女儿,当即便在尿桶溺死。
没想到赵雪梅听在耳朵里,大雪天的跑到了孟府来,亏得她们大娘子心好,收留了她。
不过,她是大娘子身边可用的人,也不能久久离开,就福了一身,打算告辞:“您且先行用饭,我们就不打搅了,那食盒放在外面,让下人来收就是。”
赵雪梅客气的送到门口才折返回来,却见两个孩子已经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了,这食盒里装的有十数种菜肴,尤其是一道香辣猪羊蹄,更是吃的人食指大动。
“娘,您快吃呀,家里可没有这样的好菜。”女儿见赵雪梅发呆,忙道。
儿子也道:“是啊,娘,您快吃吧,等会儿饭菜都冷了。”
赵雪梅的确很饿,但想着袁妈妈一个下人都穿着厚实的袄儿,手上带着两个金镯子,扶她起来的时候,那金子晃的她眼睛都花了。
一个仆人都这样,做主子的张葭可不就更富贵了。
年少时,她生的极秀丽,到了及笄就嫁出去了。出嫁十年间,表姐张葭却一直待字闺中,到去岁才嫁了一位鳏夫,张家因为女儿出嫁,还陪嫁了一顷地以及一千贯的现钱嫁了进来。
本以为张葭嫁的是个老头子做填房,不曾想张葭嫁的却是一位十分貌美贵气的鳏夫,今年也不过三十岁,且家境十分殷实。那袁妈妈以前不过是个卖花的婆子,家计十分艰难,人家都喊她老袁,如今成了管事妈妈,也是乌鸦变凤凰了。
用完饭,赵雪梅把食盒收拾好放在门外,等女使们过来收,又听女儿问道:“娘,女儿要是能够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烧鸡猪蹄还有那鲜笋汤,可真好喝啊。”
长子已经九岁了,不由道:“娘,您既然跟孟家这位表姨母是姐妹,怎么两家的日子相差这么大啊?”
赵雪梅若有所思,起初两家人并没有很大差距,她爹是做裁缝的,手艺很是不错,张家舅父却是做木匠的,手艺极差。张家甚至还没自家过的好,她从小学绣花,干干净净的,张葭却学当厨娘药婆,身上油腻腻的。
也不知后来张舅父投军竟然立了小功,一步步的成了都虞侯,张家一跃成了官户,这才是两家真正拉开差距的原因。
想到这里,她肚子一动,只好跑到床上去,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要生了,只盼着若是个儿子就好了,若是个女儿,只能怨她命不好,不会投胎。
另一边,孟家大娘子张葭看着自己臌胀的肚子,正听袁妈妈说起赵雪梅的境遇,也有些同情:“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就丧夫了,真不知将来怎么活下去。”
袁妈妈劝道:“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张葭开蒙读过两年书,八岁一直跟后街娘子学厨艺,她做厨娘很有天分尤其是学了十年之后,更是攒下一笔钱,这笔钱正逢他爹在军中要打点,她毫不犹豫拿了两百贯出来打点,让爹成了从五品的防御使,后来年纪大了,还往上升了一级,成了禁军都虞候,也因为如此,让她有了官家女身份,得以顺利嫁给孟旭这样的当官人家。
虽然二十五岁才嫁人,可是她非常满意自己这桩亲事。
她这么想着,亦是肚子一痛,袁妈妈赶紧让产婆过来,又打发人去前面给主君报信说主母大娘子发动了。
可张葭这孩子生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比起张葭,赵雪梅却是一个人在西院产下孩子,她一看是个女儿,当即愁容满面,一夜都没有睡。
一直到次日晚上,张葭才生下一个女儿,炮竹声连绵不绝。赵雪梅想一个女孩儿是在这样孤苦无依的环境下生出来的,带回去后肯定死路一条,另一个女孩儿却是万千瞩目下出生的。
凭什么自己的女儿就得受苦?
她心里一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小婴儿放在提篮里,用布盖住,就往正房去了。人来人往乱糟糟的,赵雪梅见到袁妈妈,不由道:“表姐呢?听说那孩子生了,在哪儿呢?”
“就在房里呢,正好两个丫头去张家报喜了,我还得去找乳母,这乳母也真是的,说好了的事儿,又不干了。”袁妈妈说完急匆匆的跑走了。
赵雪梅也没想到她心中所想之事,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撑着身体进去之后,正房果然只有睡着的张葭和放在摇篮的婴孩。
那孩子裹着大红襁褓,屋子里暖洋洋的,正睡的香,她想事不宜迟,赶紧把那孩子的襁褓脱下来,给自己女儿穿上,换完之后,她正欲离开,不曾想张葭这个时候醒了。
“哦,是表妹啊。”
赵雪梅用大衣裳把篮子盖住,笑吟吟的道:“是啊,我过来看看表姐你。”
“表妹,你帮我去切个林檎吧,就在那对间,最好是削皮后切成小块。”张葭淡淡的吩咐。
赵雪梅想提着篮子走,但见张葭盯着,她只好先往外去,过了穿堂,去那柜子里找到林檎,快速的削皮切块,心跳不止,生怕孩子这个时候哭出来。
不曾想,赵雪梅离开之后,床上的张葭突然下来,迅速把双方的婴孩换了回来。其实她半睡半醒间看到了赵雪梅的动作,本想直接呵斥的,但想着万一赵雪梅狗急跳墙发疯怎么办?只好先按捺住。
换好之后,她恢复原状,赵雪梅很快就过来了,火急火燎的说还有事,就提着篮子先走了。等走出正房,赵雪梅几近虚脱,但她忍不住笑了,女儿,娘总算为你博了个好前程!
至于张葭抱着自己的孩子,看了看赵雪梅的背影,眯了眯眼,不由道:“赵雪梅,你就自作自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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