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泔水车是他唯一的希望。但他无法靠近那两个老役夫,更无法信任他们。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接触到泔水车,又可能对现状不满、或者至少不会主动告发的人。
他想起了每日给他们这些“随从”送简单饭食的一个年轻哑仆。
那哑仆与其他人的麻木不同,他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隐忍的愤怒,又像是深藏的悲哀。而且,卫弛逸注意到,这个哑仆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不像是常年伺候人的,倒像是……经常用力握着什么东西,比如工具,甚至……武器?
这个哑仆,会不会和子胥试图联系的那个,有所关联?
卫弛逸决定赌一把。
这日午后,哑仆刚收拾了碗筷要走,卫弛逸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腹部,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整个人蜷缩着跌倒在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
同屋的随从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扶他:“魏十七!魏十七你怎么了?!”
卫弛逸只是摇头,身子抖得厉害,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来人!快来人啊!”随从慌了神,冲到门边朝外喊。
门口守卫不耐烦地探进半个身子:“吵什么?”
“他、他突然肚子疼得打滚!”随从急得语无伦次,“会不会是中了毒?还是发了急症?”
守卫皱了皱眉,却并不进门,只远远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卫弛逸,语气冷硬:“叫什么叫!等着,我去喊管事的来。”说罢转身就走,并未多留。
屋里一时只剩随从慌乱的喘息和卫弛逸压抑的痛哼。那哑仆原本已端着托盘走到门口,见状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托盘,折返回来,蹲下身,伸手似乎想探卫弛逸的额温。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
卫弛逸猛地睁开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态?
他出手如电,一把攥住哑仆探来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对方骨头都发出一声轻响。哑仆浑身剧震,惊愕地抬头,对上卫弛逸寒潭般的目光。
卫弛逸用极低的气音,用河州一带的方言,快速说道:“望潮岛的冤魂,看着呢。”
哑仆如遭雷击,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卫弛逸。
卫弛逸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气音道:“帮我送个东西出去,给能联系河州的人。为了报仇,也为了……还有活着的人能回去。”他松开手,迅速将早已藏在掌心的一小块碎银和那卷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布条,塞进哑仆因为震惊而微微松开的手中。
哑仆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微不足道却又重如泰山的东西,又抬头看向卫弛逸,眼中情绪翻腾,有恐惧,有怀疑,有挣扎,最终,化为一丝豁出去的决绝。他猛地将东西攥紧,塞进自己怀里最深处的破补丁里,然后低下头,迅速收拾好散落的碗筷,像个真正的哑巴一样,沉默而慌张地退了出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卫弛逸躺在地上,听着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面上那股子“痛楚”慢慢褪去,只剩一片虚汗后的苍白。
他偏过头,对旁边那个闻家来的、已吓得六神无主的随从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开合:“没事。”
随从一愣,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一半,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时,守卫领着管事的匆匆赶到。管事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常年皱眉留下的深痕,一进门就沉着脸:“怎么回事?谁在这儿诈唬?”
守卫朝地上的卫弛逸一努嘴:“就他,刚才疼得打滚,这会儿倒消停了。”
管事眯着眼打量卫弛逸,见他虽脸色不好,却已能自己撑着坐起来,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怎么,在这儿待得不舒坦,想装病躲懒?还是打量着能蒙混出去?”他语气不善,“告诉你,进了这静思苑,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少给我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
卫弛逸垂着眼,声音有些沙哑:“不敢。方才……确是腹痛难忍,许是旧伤发作。”
“旧伤?”管事冷笑,“我不管你有什么伤,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再闹一次,就不是骂几句这么便宜了!”他转身对守卫吩咐,“看紧点,别让他们再出幺蛾子。”说罢,拂袖而去。
守卫斜了卫弛逸一眼,啐道:“晦气!都安分点,别给老子找麻烦!”也转身出了门,将房门重重带上。
屋里重归寂静。
第一步,迈出去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接下来的两天,卫弛逸度日如年。他加倍小心地观察着那个哑仆,也留意着泔水车的动静。哑仆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与卫弛逸目光相触时,会极快地点一下头,又迅速移开。
第三天寅时,卫弛逸借口腹痛起夜,躲在茅房附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后门方向。天色墨黑,寒风刺骨。泔水车准时吱呀着驶来,装车,检查,放行……一切如常。
就在泔水车即将驶出后门的刹那,卫弛逸看到,那个负责装车的跛脚老役夫,在抬起最后一个木桶时,身体似乎踉跄了一下,桶身微微倾斜,些许污液溅出。旁边的守卫嫌恶地呵斥。老役夫慌忙扶正桶,低头认错。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遮掩下,卫弛逸隐约看到,另一旁那个一直沉默的哑仆,似乎极快地将一个小东西,弹进了木桶边缘的缝隙里。动作之快,若非刻意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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