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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桌上的灯光黄灼灼地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压抑的阴影。柳太太一边夹菜,一边语气不动声色的开口,却像每一字都针扎进柳浩瑋的心:
「浩瑋,下个月的家教我都帮你安排好了,数学和电子学科目各两堂。再放任你这样下去,你要怎么考大学?」
筷子敲在瓷碗上的声音清脆刺耳,柳浩瑋怔怔地看着那碗饭,喉咙像被堵住。他知道他已经逃不掉了。柳清岳没有多说话,只是抬起眼,冷冷瞥了他一眼,那沉重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压迫感。
餐桌上的气氛沉沉压着。柳太太没有再多说什么,却像石头般落在柳浩瑋心口,重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柳浩瑋垂着眼,连筷子都不再动。他心里明白,再多的辩驳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指责。柳太太的眼神冷冷宣判,似乎他的每一步都早已被安排好,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握紧膝盖,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有个声音想要吶喊:「我不是不努力,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吞进了喉咙,化作一口苦涩。为了尚锡,为了两人的未来,为了那个隐祕却美好的梦,他只能妥协。
母亲的安排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挣扎只会缠的越紧,他只能假装顺从,把反抗埋在心底。
晚餐过后,柳清岳在客厅抽着菸。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的阴影,使他看起来比平日更严厉。柳清岳没有直接质问,只淡淡吐出一句话:
「听你妈的话,别让她操心。」
短短一句话,如同法槌落下,没有商量的馀地。柳浩瑋望着父亲烟雾裊裊的背影,胸口像被烟熏的发苦,话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只好低着头,默默回到房间。门板「喀」一声关上,像是把全世界隔绝。房间里的灯光明亮,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影。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眼前的数字、公式全都模糊,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韩尚锡的脸、他的笑声、他在球场上挥汗的模样。柳太太口中所谓的「前途」,和自己想要的幸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夜深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柳浩瑋心头一震,急忙抹去眼角的湿意,推门一看,是奶奶。奶奶端着一杯热牛奶,笑容慈和,却在眼神里看出浩瑋眼底的倦怠,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把牛奶放下,拍拍他的肩。
「宝宝啊,人啊,有时候不是读书好就一定能过得快乐。」
这句话像温水,轻轻冲刷柳浩瑋紧蹦的心。柳浩瑋鼻头一酸,声音颤抖:
「奶奶,是不是我做什么,都不会让爸妈满意?」
奶奶叹了口气,皱纹在灯下更深了几分:
「你妈心里有她的担心,怕你将来没出息,怕别人笑话。可她忘了,孩子不是拿来和别人比的。宝宝,你要记住,你活着不是为了讨谁欢心,是为了你自己。」
柳浩瑋眼眶渐渐泛红,手心紧紧攥住书桌边缘。奶奶的话虽然温暖,却也更深刻地提醒他,父母的期待如大山般压着,而他心底那份爱与梦,却脆弱的像一株小草,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奶奶见他沉默,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说:
「有些事,别急着争一时。要懂得守住你心里最重要的东西。」
柳浩瑋抬起头,看着奶奶离去的背影,胸口的酸楚翻涌。是啊,他只能守住,哪怕必须隐忍、必须妥协。
夜风透过窗缝渗入,带着南方岛国特有的潮湿气息。柳浩瑋望着窗外昏暗的街灯,心中翻滚着矛盾的潮水。
「只要再忍一年,或许一切会不一样。」
「可是一年后,我还会有勇气,再走向尚锡?」
他没有答案,唯一能确定的,是胸口那股压抑与不甘,正像暗潮般涌动,无声却无可抵挡。
他从书桌抽屉拿出日记本,纸页空白却像一张能吞噬他秘密的网。他拿起笔,手在纸上颤抖,却仍写下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mango,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家里像一座牢笼,每个人都逼我往前走,可我只想抓住你。
你说要等我,但我好怕,好怕这条路我撑不到最后……」
写到一半,他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已泛着湿意。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未上锁,静静躺着,如同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未引爆弹。他转而取出一封信,信里写的不是对家人的交代,而是给韩尚锡的心声。
翌日暑期辅导放学后,柳浩瑋进门见屋内无人,他屏息,轻轻推开房门,脚步几乎无声。他先把书包放回书桌旁,迅速换下学校制服,换上一件乾净的t恤与牛仔裤,他去浴室盥洗后,下楼来到客厅。空荡的客厅里只有时鐘滴答声作响,饭厅里不见父母的身影。走到厨房,芮咪正站在流理台前,低头刷洗着平底锅。
「芮咪,我爸妈呢?」柳浩瑋问。
芮咪放下锅子,用手背抹了抹围裙,用不标准的中文说:「先生、太太带阿嬤去台南了。」她想了想,忽然走到餐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柳浩瑋手里:「太太说,你回家后,要我交给你。」
柳浩瑋愣了愣,接过那封信,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正是柳太太的笔跡。他拆开信封,开始阅读。
「浩瑋:
妈妈写这封信给你,心里满是沉重与难过。
当年我二十一岁就嫁进柳家,本以为从此能安稳相夫教子,没想到婚姻却是痛苦的开始。
你奶奶年轻时跟会失败,被倒会四十万元。那在当时几乎等于一栋透天厝的价值。你爸爸身为长子,扛下这笔债务,还要供养弟妹。为了弥补窟窿,他走上错的路,鋌而走险去做走私,最后被保安大队抓去坐牢。
当时你哥哥姊姊已经出生,而我又怀着你。孤立无援的我,拖着大肚子到处奔走,替你父亲打官司,却得不到柳家任何人的帮助。甚至你爷爷还要我自己拿钱出来,才肯出手。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这个家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在你出生三十九天后,你父亲确定入监,被送到大寮监狱。我坐月子时,柳家人没有人来看过我,只有你奶奶偷偷探望,满心愧疚。那段日子,我一边抱着婴儿的你,一边提着便当,坐公路局的车去监狱送饭。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你的耳疾更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但我对你的爱,绝不比你哥哥姊姊少。也因为如此,我对你格外严格,不想让你被人瞧不起。你姊姊曾抱怨我偏心,我却希望你能追得上别人,不被命运压垮。
你或许怨我,但妈妈希望你能替自己订一个目标。
不管最后选择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
妈妈」
信读到一半,柳浩瑋眼眶泛红。纸上的字跡在泪水模糊下,像是母亲低声的哭诉。他想起昨晚埋怨母亲,一阵自责涌上来。他无声地坐在沙发上,低声喃喃:
「我输了……我妥协了。」
良久,他才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把信收好。然后他回到房里,取出那封写给韩尚锡的信,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他下了楼,趁芮咪低头忙碌时,推门而出,牵着单车,脚步轻的几乎听不见。他悄然推开庭院的小门,走出管理室门口阳光斜斜洒落,映照在高雄街道上,树影摇曳,气息带着初夏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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