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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怎么比我还先到?”
“你知道我在凤翔府吧?路过的时候怎么不来找我?”
“你来之前见到云娘了吗?她收到我的口信了吗?”
“你觉得她能成功酿制出我需要的烈酒吗?”
“你是不是都没带换洗衣服啊?怎么脏成这个样子?”
“都知道来前线了还穿白袍子,真是……”
宋连伸出爪子去拽李士卿灰不溜秋的衣服,被李士卿应激似的一巴掌拍开。扇完了才发现自己似乎行为有些过激,刚想要和宋连解释,才发现他目光紧盯着自己前襟几团污渍上。
“李士卿……你受伤了?”宋连这才看清楚,隐藏在斑驳污渍下的,是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没有,这些不是我的血。”李士卿淡淡道,眼睛看向车棚外。
02
山谷里硝烟刚散,泥水还在士兵的靴子上晃动,远处的烽火台还冒着灰烟。一个人踏着血泥走来,盔甲凹凸不平,肩膀上还挂着半条破旗,嘴里大声嚷着:“毬!谁敢再拉我前排,试试我的刀!”
这人一屁股坐在寨门口的木桩上,拿起泥水打湿的战盔猛拍了两下。风吹得寨子里的旌旗呼呼作响,泥土和灰尘扑得他眼睛都直了。他踩着一块湿泥,长刀斜在肩上,脸上全是灰,声音比风还大:“毬!这他妈的,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站远了点,怕他又要炸毛。
“你们毬的!躲什么!再躲我剁了你们!上前三步!”
刚默默退后两步的士兵又憋着笑往前挪了三步。身体控制十分艰难,表情管理非常困难。
那暴躁男人抬手指向一个憋笑很辛苦的小兵:“你!就你!给老子背一遍,什么是他娘的‘将从中御’!”
被点名的小兵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个屁,倒是让旁边的人更加忍俊不禁,瞬间破功,嘻嘻哈哈笑了一片。
“笑什么?笑就得上去练刀,老子跟你们毬的很熟吗!别等我喊三声你们就吓哭了!”男人怒吼完了,又冲地上啐了口唾沫,“妈的,刚带熟的兵,一上阵就被抽走一半调去别处!老子的命不是命啊!”
一个士兵弓腰递来一只水壶,毕恭毕敬呈给男人,他一把接过,吨吨吨喝完了一整壶,才听那士兵忍着笑,说:“头儿,跑题了,说‘将从中御’呢!”
“哦,对,将从中御……”男人突然反应过来,瞪着眼将水壶丢向那士兵,“他妈的,你笑个毬!”
一队人笑得前仰后合,像是一群劫后余生的疯子。
“官家天天坐在奢华宫中,一张地图就想管前线,哪晓得咱泥腿子在前面被马蹄踩成筛子有多难受!”男人又呸了一声,将嗓子里的血痰和口中淤血一并啐了出来,“那帮动口不动手的文官天天指手画脚,算账、布阵、调度、粮草——啥都得他们毬的来过问!他们要真上战场,可能一刀下去就傻眼了!咱们刀口上求生,哪里有闲工夫听他们讲道理?还他娘的给老子派过来个仵作!毬!这他妈死毬了,尸山遍野的,还他娘的需要仵作验?尽来添毬乱!还要吃我一份军粮!”
男人骂骂咧咧十多分钟,才发现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两个陌生面孔。
正是他口中来蹭军粮的“仵作”,和他的神棍房东。
03
“彭戎将军,我是奉旨前来‘随军检校’的‘检法官’宋连。”他特意强调了“检法官”三个字。
彭将军拉拉个脸,瞥了一眼宋连沾满泥土的文官袍服,又打量了李士卿暗纹缎面的长衫,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对身旁的副将“小声”大喊:“看到了没?京里又派了两个‘粉头相公’来。让他们来这刀口舔血的鬼地方,是嫌咱们的军粮太多,要多养两张吃饭的嘴吗?”
贴脸开大啊,副将夹在中间尴尬的不敢抬头。
反倒是当事人宋连,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同样也一脸嫌弃地打量这位彭戎将军。黑脸扁眼塌鼻子,脑袋上一团炸毛,下颌线环绕一圈大胡子。你说他丑,他丑得挺耐看;你说他俊,又俊得很凌乱,丑里带着俊,乍一看意犹未尽;俊里透着丑,越看越痛心疾首。
在好看和难看之间属于是好难看。
宋连轻轻叹了口气:工资仨瓜俩枣,同事歪瓜裂枣。
宋连刚想争辩他们自备粮食,又想起粮食全都捐给了那些贫民……
“将军不必忧心,我正在辟谷,不需要进食。”
李士卿淡淡说完,宋连一脸惊讶转头看他。他知道李士卿会定期辟谷,但那都是在战火烧不到的汴京,清净安稳打坐在自己安全的豪宅之中。而他们目前所处的环境,即将要展开的工作,以及李士卿本人的状态,看起来都不太像还能再辟谷的样子。
但李士卿话已经说出来了,显然彭戎也有心看看这多出来的一个人到底什么能耐。
一盆手抓肉被端上桌子,冒着腾腾热气,香味估计能飘到二里地外。
“也是没想到……前线战士们的伙食……这么好……”在饭有引力的作用下,宋连的嘴角流出了感动的口水,他连绵多日的饿梦终于要得到有效控制了吗?
彭戎冷哼一声,说:“趁现在多吃些好的吧,等你俩上了前线就知道今天这顿可能是你们这辈子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宋连不知道彭戎是在吓唬他,还是在摆事实。但从后方几个城镇的情况来看,恐怕二者都有。
不等宋连动手,彭戎先抓了几块最好的腿肉,分给他的弟兄们。众人就这么用脏兮兮的泥手抓着肉,边吃边爆粗口。
宋连问彭戎:“军中将士用饭之前不净手?”
彭戎瞪他一眼:“都快饿毬死了,净个毬的手!”说着又塞了一口肥肉。
“彭将军,根据《大宋军中卫生条例》——虽然现在还没有——不洁的饮食,是导致‘大范围非战斗性减员’——就是闹肚子——的首要原因。你的兄弟们还没等和敌人交手,就先在茅厕拉脱水了。”
彭戎“呸!”一声:“你在这跟我说什么丧气话!你们文官,啧啧,真他吗的酸!官服红红绿绿的,跟个新媳妇儿似的,啧,臊得慌!”他拍了拍胸前的盔甲:“看看我们,一件皮甲,穿十年都不带换的!”
宋连盯着油亮反光的盔甲瞪大眼睛:“啥?!你十年不洗澡?!”
04
一大盆肉几乎都让彭戎分给了将士们,宋连勉强喝了点肉汤暖了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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