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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四姨说:“做手术那年,四姨父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抚着小腹,忽然笑了,眼角的褶皱里漾开旧时光的影子,缓缓开口:‘还记得第一次去三州,我可是揣着整个江远市的盼头去的。’那年他还年轻,背着帆布背包,裹着鼓鼓囊囊的行李,从江远市坐汽车到江北歇了一晚,次日又颠簸一整天才抵省城。望着鳞次栉比的高楼,他攥紧介绍信,辗转找到省木材公司,终于从乡镇企业局拿到了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木材指标批文。那是树木稀缺的川东丘陵江远市最急需的东西,是建校舍、修民房的指望。”
四姨父攥着批文,左右张望无人,竟猫进了公共厕所,把批文塞进贴身衣兜最里层,又拍了拍胸口,这才松了口气,大步往去阿坝的汽车站赶。他那时衣着整齐,精神头十足,走在省城街道上,连风都觉得是暖的。望着街边气派的楼房,他心里盘桓:这批木材拉回去,能不能给江远也盖起像样的楼?阿婆家的土墙早裂了缝,屋顶茅草一到雨天就漏,每逢梅雨季,老人家的风湿便犯得厉害,要是能拿木材做块隔板盖瓦,她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这么想着,他又摸了摸怀里的批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一路辗转,四姨父终于到了南南县的吾果林场。一个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却干练的中年男人接过批文,打量着他笑问:“你叫平平?”
“是啊,我就是平平,这名字是我爹取的,有啥问题吗?”四姨父下意识挺直脊背答道。
中年男人又核对了一遍批文上的红章:“没问题,就是例行把关。你是头一回来吧?”
“您咋知道?”四姨父诧异。“林场的老熟人我都认得。”男人笑了笑,随后便细细给他讲了进山出山的路线、木材质检的标准,还有回程的运输方案。
四姨父如获至宝,先去招待所定了住处,又不放心,跑到林场周边打听运输路径,确认旁人说辞和中年男人一致,才踏实去江边租了块宽敞场地,专用来囤放木材——这是运木回乡的第一道关口。之后他便住进林场,见有东风车从山里拉木出来,或是空车返程,就赶紧凑上去请司机帮忙运货。到了山里的装货点,他只负责量尺寸、计方数,从不多问价格,那时都是国家定的计划价,没人会私下议价。等林场工人把木材砍倒整理好,往东风车上装时,四姨父总要先检查车尾部的树梢,看木料是否码得严丝合缝,会不会在途中晃动脱落。他先在心里估个大概,再掏出卷尺精准丈量,木料粗些是赚,细些是亏,但他从不在意这些,只盼着能把木材平安拉回家乡。
那时的东风车,一车顶多装几方木材,省上批的几百方木料,全部运到江边货场,足足耗了二十多天。而从阿坝把木材运回江远,在交通闭塞的八九十年代,是一场实打实的生死较量。多数时候,木料会经江邮入涪江,走水路联运到蓬七。
有时四姨父得先把木料运到松潘县的河边,装上千平米的大木筏,顺着岷江干流往下漂,过都江堰、彭山,再转入嘉陵江。那些木材被麻绳捆得密不透风,四姨父就吃住都在筏上,有时倦极了,便蜷在木料堆里合眼。江上的潮气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只裹了件薄棉袄,夜里冻得缩成一团,实在扛不住了,就捡些干树枝拢个小火堆,靠微弱的暖意熬到天明。
筏子从高原峡谷冲往平原低谷时,浪头能掀翻半边筏身,他得死死攥住木捆,稍不留神就会坠入江中。有一回,筏子撞上暗礁,半截木料散了架,他整个人被卷入江里,呛了好几口冰冷的江水,被筏工捞上来时,嘴唇都紫了,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货单。几百公里水路,急流险滩密布,其中的凶险,只有他自己清楚。偶尔也走陆路,却要多次转运。那时阿坝、松潘一带的木材运输,全靠崎岖的盘山公路。东风车驮着又长又重的木料,车轮碾过窄道,四姨父的心也跟着山路打弯。尤其是转弯处,车轮离悬崖边缘只有半尺距离,稍有不慎便是车毁人亡,好在林场工人有经验,把木料粗头朝前、细梢朝后,能减轻车身失重的风险。即便如此,几百公里山路也得走十多天,遇上塌方,一困就是数月,最长的一次,他在红原滞留了半年。
“红原那地方,是红军长征走过的草地。”四姨父的声音低了些,“听当地人说,o年月,为纪念红军长征过草地的壮举,也为铭记川西北人民的贡献,国务院才批了红原县,还是周总理亲自题词命名的,是全国头一个以长征命名的县。”他顿了顿,手又下意识地往小腹处按了按,脸色泛起一丝苍白,声音也陡然哑了:“当年在江上淋透了雨,在山里冻坏了身子,秋冬时总憋不住尿,腰也疼,那时候只当是累的,随便抓了点草药熬水喝,谁能想到,老了老了,竟落下这病根……”这话是四姨父做手术后说的。那时四姨父已经确诊了膀胱癌,躺在渝市医大医院的病房里,儿子媳妇守在床边,眼圈都红了。他倒是看得开,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别怕,医生说了,我这是早期,能治。”其实此前三年,四姨父就有了征兆。起初只是偶尔尿频,夜里要起三四次夜,他只当是年纪大了,没往心里去。后来展到尿急,有时出门赶个集,半路就得找厕所,甚至出现过尿里带血丝的情况,他才在家人的催促下到医院检查。拿到诊断书那天,他攥着单子在医院走廊坐了半晌。主治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大爷,您这病和早年的寒湿侵袭、长期憋尿关系很大。您年轻时是不是常泡在冷水里,还总忍着不上厕所?”四姨父愣了愣,想起当年在木筏上,为了不耽误行程,常常一整天憋着尿;在山里堵车时,荒郊野岭找不到厕所,也只能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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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又说:“膀胱癌早期症状其实很明显,像无痛性血尿、尿频尿急,都是典型信号,您要是早来检查,治疗起来会更轻松。而且您这肿瘤没扩散,通过微创手术就能切除病灶,术后再配合灌注化疗,复率能降到很低。”住院这些天,四姨父听了不少防癌抗癌的知识。同病房的病友是个退休教师,给他讲了膀胱癌的高危因素:长期吸烟、接触化学物质、慢性泌尿系统感染、长期憋尿都可能诱,还叮嘱他术后要多喝水、不憋尿、定期复查。此刻,四姨父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又笑了:“当年运木材,是为了给家乡添砖瓦;现在治病,是为了多陪家人几年。都是要紧事,都得扛住。”他的手被儿子攥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病房里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上,竟生出几分暖意。他忽然想起当年运木材到江远,阿婆家的茅草屋换上新木梁的那天,老人家拉着他的手,笑得眼角淌出泪来。那时的他,是家乡的功臣;如今的他,要做自己身体的战士。大夫查房时,又叮嘱了几句:“术后饮食要清淡,别吃辛辣刺激的,还要戒烟戒酒。您这病,三分治七分养,心态放宽,比啥都强。”四姨父连连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四姨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忽然对守在一旁的儿子说:“等我好了,带你去江远看看,当年我拉回去的木材,盖起来的学校,现在还在呢……”儿子攥着他的手指,脆生生地答:“爸爸一定能好!以后我陪您去,还帮您记着医生说的防癌知识,不让您再受罪!”病房里的笑声,混着窗外的晚风,轻轻飘向远方。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艰难与荣光,此刻都化作了对抗病魔的勇气,陪着四姨父,一步步走向康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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