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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放下书,看了看那瓶花,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我。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在说“你还会插花”。
“别看了,”我说,“我就是随便插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我妈在那边已经剪完了一棵月季,正在剪第二棵。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大概是找到了手感,剪刀在她手里像一只灵巧的鸟,在枝叶间穿梭,该剪的剪掉,该留的留下。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越来越多,像一座小小的山。
“妈,您歇会儿吧,别累着。”我说。
“不累,”我妈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剪花不累,比做家务轻松多了。你看这些花开得多好,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每天跟它们说话。”
“跟花说话?”
“对啊,我跟它们说,你们好好长,等小邪回来了,让他看看你们长得有多好。”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听了之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
我妈每天跟花说话,说“小邪快回来了”。那些花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它们确实长得很好。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茬接一茬,像是在等我回来。栀子花开了一树,满院子的香味,像是在告诉我“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开得最好”。那些花不会说话,但它们用花开花谢在回应她——“我们会长好的,你放心。”
“妈,”我说,“以后我经常回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意外,又有一点高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小哥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不,我说不上来,就是知道他在听。
剪完花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得很高,晒得人有点晕。我妈说休息一会儿,她进屋去准备午饭。我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来,小哥在旁边看书,我爸在屋里接电话,声音从客厅传出来闷闷的隔着墙听不太清。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石板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幅永远在动的画。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远处有鸟叫声,不是那种很吵的鸟叫,是很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谁说话。一只鸟叫一声,另一只鸟回应一声,一唱一和的,像是在聊天。
我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的清凉,感受着小哥翻书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很轻,很细,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但在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刻,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桂花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远处鸟叫的啾啾声,厨房里我妈切菜的笃笃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很安静的、属于这个午后的曲子。
“小哥,”我闭着眼睛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懒了?回来好几天了,什么都没干。”
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风声:“不是。”
“不是?那我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过了几秒,翻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下,两下,三下。他不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说。我懒不懒,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我懒也好,勤快也好,我都是“我”。不会因为懒就少看一眼,不会因为勤快就多看一眼。
我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白衬衫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光斑。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线条利落的下颌。那些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谁用一支很细很细的笔,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他感觉到我在看他,从书里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看看你。”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那是阳光照的,大概。
午饭的时候我爸接完电话从屋里出来,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他的表情比上午严肃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怎么了?”我妈问。
“公司的事,”我爸说,“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下午要去一趟。”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吃了饭再去。”
“嗯。”我爸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妈给我爸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我爸的碗里很快就堆了好几块排骨,他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我妈,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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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退休好几年了,但有些事情还是离不开他,不是非他不可,是别人处理他不放心。他这个人做事太认真了,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做不到最好就睡不着觉。我妈说他这是职业病,治不好的。
“爸,要我陪您去吗?”我问。
“不用,”我爸摇了摇头,“你在家陪你妈。你难得回来,别跟我去学校了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爸换了身衣服出门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我妈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看着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小邪,下午陪妈去趟花鸟市场。你爸不在家,我一个人不想去。”
“好。”
“小哥也去吧?”
我看了看小哥,小哥点了一下头。
花鸟市场在城西,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我妈开车,我坐副驾驶,小哥坐后面。我妈开车比我爸猛,油门踩得深,刹车踩得急,变道的时候也不打转向灯。我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拉着车顶的扶手,整个人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晃动。
“妈,您慢点开,不着急。”
“不着急,我开得不快。”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车表显示已经七十了,在限六十的路上。
我闭上了嘴。
小哥坐在后面,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不管我妈开多快、刹车多急、变道多猛,他都纹丝不动,像被焊在了座椅上一样。我有时候真觉得他不是人类,人类的平衡系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花鸟市场到了。停车场已经快满了,我妈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车位,一把倒进去,方向盘打得飞快,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停稳了,她熄了火,拔了钥匙,解开安全带,一气呵成。
“到了,下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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