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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九章(第1页)

小哥看书的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

不是那种疼得让你跳起来的刺,是那种很细很细的、扎在皮肤里的、你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但一闲下来就开始隐隐作痛的那种刺。客人来的时候我在端菜,脑子里转的是“三号桌的红烧肉、五号桌的蘑菇汤”,那些念头把其他东西都挤走了,我觉得自己很正常。客人一走,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端着空盘子站在石桌旁边,忽然就想起了那本古书,想起了那张炼丹炉的图,想起了“闽中”那两个字,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呆,直到胖子在厨房里喊我“天真!盘子端进来!”才回过神来。

胖子说我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营业刚结束,院子里还残留着客人们留下的热闹余温。我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柿子树上的那几个嫩芽,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胖子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水出来准备浇菜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天真,”他说,“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客人跟你说话你都反应慢半拍,昨天那桌客人问你洗手间在哪儿,你指了三次都指错了方向。人家还以为你故意的。”

“有吗?”我说。

“有,”胖子把水盆放在地上,双手叉腰,“你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不对,从前天开始。前天下午你坐在这个位置呆了快一个小时,我叫你你都没听见。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小哥在看什么书。我在想他为什么要看那本书。我在想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让他翻了这么多天还舍不得放下。我在想“闽中”那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在想——很多很多,多到我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却什么有效的信息都输出不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有点累。”

胖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意思,但他没有拆穿我。他弯腰端起水盆,走到菜地边上,开始浇水。水从盆里泼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落在青菜的叶子上,溅起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在叶面上滚动,像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七彩的光。

我看着那些水珠,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我要仔细回想一下,以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说起来,好像有一段记忆,我一直觉得有点模糊。不是完全记不得,是那种你记得生了什么,但想不起来细节,想不起来那段时间的顺序,想不起来哪些事情在前哪些事情在后。就像你看了一部电影,记得大概的剧情,但具体的台词、镜头的切换、配乐的旋律,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那是我们刚来雨村后不久的事。具体多久我说不上来,可能是第一年的冬天,也可能是第二年的春天。那段时间,突然大家都很关注我的身体。

对,就是“养生”那段时间。

我现在回想起来,“养生”这个词用得很频繁。胖子说“天真你要养生了”,小哥说“喝药”,张海客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补品,解雨臣从北京寄了很多东西过来,黑瞎子也来过,给胖子还是给我来着,交代了什么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喝了很多中药,每天早晚各一碗,苦得要命,每次喝之前都要做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喝完之后嘴里含一块冰糖才能把那个苦味压下去。

胖子说是为了养好我的身体。

我当时信了,因为我的身体确实不太好。那些年折腾下来,又是中毒又是受伤又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身体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养一养是应该的,喝点中药补一补也是应该的。所以那段时间虽然苦,但我没有多想,乖乖地喝药,乖乖地按他们说的做——早睡早起,不熬夜,不吃生冷的东西,不剧烈运动,每天泡脚,每天晒太阳。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对。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家里堆满了各种补品。张海客从香港带来的,装在精美的礼盒里,盒子上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和繁体字。解雨臣从北京寄来的,用泡沫箱装着,里面塞满了冰袋,打开的时候还冒着冷气。黑瞎子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最奇怪,不是补品,是几包草药,用黄纸包着,绳子扎着,打开之后有一股很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香,是那种——药味,但不是普通的中药味,是更浓烈的、更刺激的、闻多了会有点头晕的那种。

这些事我记得,但细节很模糊。我记得张海客坐在院子里喝茶,跟胖子说了什么,胖子的表情很严肃。我记得解雨臣寄来的东西里有几封信,信的内容我好像看过,但完全想不起来写了什么。我记得黑瞎子走之前单独跟小哥说了几句话,小哥的表情——小哥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黑瞎子走之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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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零碎的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我的记忆里,每一片都反射出一点点光,但拼不起来,看不到完整的图案。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更模糊,但感觉更重要。

那段时间,有人在讨论“长生”。

这个记忆像一团雾,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伸手去抓的时候,指尖穿过雾气,什么也抓不到。不记得是谁说的,不记得在什么场合说的,不记得说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只记得“长生”这个词,以及它带来的那种沉重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然后——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开始做蔬菜干了。

对,做蔬菜干。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做蔬菜干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院子里切菜。萝卜、笋、豆角,切成条或者片,摆在竹匾上,放在太阳下面晒。阳光好的时候一两天就能晒干,收起来装在袋子里,冬天的时候拿出来炖肉吃。胖子说做蔬菜干是为了冬天有菜吃,还说要拿到镇上去卖。我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因为雨村的冬天确实没什么新鲜蔬菜,自己种的话又太冷长不好。所以我很认真地切菜、摆菜、翻菜、收菜,忙得不亦乐乎。

但现在想起来,做蔬菜干和“长生”这两个记忆之间,似乎有一个断层。它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东西连接着,就像河流的两个段落之间应该有水流连着,但我找不到那个水流。我记得“长生”这个词,记得它带来的沉重感,然后记忆就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有线头,但接不上。

下一个清晰的记忆是做蔬菜干。阳光很好,我坐在院子里切萝卜,小哥在旁边帮忙,胖子在厨房里煮什么东西。画面很清晰,阳光的颜色、萝卜的香味、刀子碰到砧板的声音、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天真你尝尝这个”的声音,所有的细节都在。但“长生”和做蔬菜干之间的那个空白,像一块被挖掉了的拼图,只剩下一个空洞。

我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记得自己把钥匙放在桌上了,但走到桌前现钥匙不在,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口袋都找不到。你知道钥匙存在过,你知道它应该在那里,但它就是不在。你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是不是记错了,怀疑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一把钥匙。

可是“长生”这个词,不会凭空出现在我的记忆里。一定有人说过,一定有什么事情生过,才会让我记住这个词。但那个人是谁?那个场合是什么?生了什么?

全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现让我心里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些东西。我的记性一直不差,虽然比不上小哥那种过目不忘的程度,但该记住的事情一般都能记住。而那段时间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可能很重要的事情,却像被一层薄纱盖住了,我使劲地看,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楚下面的东西。

我开始在招待客人的间隙回想,在闲下来的时候回想,在泡脚的时候回想,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后还在回想。

客人来的时候,我端着茶壶给客人倒茶,脑子里却在想:那时候张海客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记不清了。他来的时候是坐车还是坐飞机?记不清了。他待了多久?记不清了。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我端着菜从厨房走到院子,脚踩在石板路上,脑子里的回忆像一条走不通的路,处处是断崖和塌方。解雨臣寄来的那些信,我到底看没看过?如果看过,内容是什么?如果没看过,那为什么我会记得有信?我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还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的?

我把菜放在桌上,对客人说“慢用”,转身走回厨房。脚在走,脑子也在走,走的是一条迷雾重重的小路。黑瞎子跟小哥说了什么?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样的?黑瞎子走之后小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在想什么?我那时候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去问他?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的、像雾一样的记忆里。我伸手去抓,抓到的是空的。

“天真!”

胖子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出来,把我从回忆的泥沼里拉了出来。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一个客人正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大概是在想“这个服务员怎么站在这里呆”。

“来了来了。”我快步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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