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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我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变亮。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我想招工的事。
不是现在就想招,是觉得以后可能真的需要招。我们三个人,应付八十桌客人,已经是极限了。如果以后预约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以后我们心软了又多接了几桌,如果以后有人生病了或者有事不能来,那怎么办?靠三个人硬撑吗?
但转念一想,我们又本来就是来雨村养老的。
这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对哦,我们本来是在这里养老的。不是来创业的,不是来开连锁店的,不是在搞什么餐饮帝国。我们是三个上了年纪——不对,是三个人到中年的——也不对,是三个人经历了太多之后,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的人。喜来眠是我们养老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我们过年休息了将近一个月,小程序上、微博评论区里全是顾客的哀叹。那些人等了我们一个月,没有因为我们关门就不来了,反而在我们恢复营业的第一天就涌了过来,把八十桌名额十分钟抢光。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喜来眠,喜欢这个地方,喜欢我们做的菜,喜欢这个院子,喜欢这种氛围。
这种喜欢,让我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不是那种“被需要去做某件事”的需要,是那种“被需要存在”的需要。他们不只是想吃我们的菜,他们是想来我们这里坐一坐,看一看,吃一顿饭,然后带着满足的心情离开。
这种感觉很温暖,但也让我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负担。
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人失望。昨天那两桌从杭州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过来的客人,如果我说“没有预约不能进”,他们会失望而归,也许会一条微博说“喜来眠太死板了”,也许再也不会来了。我不想那样。所以我说了“进来吧”,然后他们进来了,吃得很开心,走的时候说“下次还要来”。看到他们开心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但这个决定,牺牲的是我们三个人的体力和精力。
胖子昨天炒完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那个样子我现在还记得——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汗珠还在往下淌,双手撑在门框上低着头喘气。他看到我之后什么都没说,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责怪,是一种“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的、无声的、沉甸甸的理解。
就是那种理解,让我今天早上坐在这里,心里又暖又疼。
我在石桌旁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招工的事,想减少桌数的事,想这几天怎么撑过去的事。想到最后,我也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想清楚了一件事:这几天,先维持原状,八十桌就八十桌,不能再多了。等忙完这几天,一定要跟胖子商量减少桌数的事。
至于招工——还是算了吧。我们这个喜来眠,本来就是自己开的,自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招个外人进来,还要培训,还要磨合,还要管理,反而更累。与其招人,不如少接几桌。
就这么定了。
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了头,金红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院子,照在石桌上,照在菜地上,照在柿子树上。菜地里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光,像是一颗颗小小的钻石镶在绿色的叶子上。远处的山在阳光中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山顶上的薄雾被阳光照成了淡金色,像是给山戴了一顶金色的帽子。
厨房里传来了一点动静。
我转过头,看到厨房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道光带。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小哥的脚步声。我听到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了一阵,然后关了。然后是锅盖被揭开的声音,碗盘碰撞的声音,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
他起来了,在准备今天的食材。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门进去。小哥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加水,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了,水倒进去的时候出滋滋的声音,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疤痕。头还没打理,垂在额前,被蒸汽沾湿了一点点,贴在额头上。
他看到我进来,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我在外面坐着一样。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你起这么早干嘛”的意思。
“睡不着了,”我主动解释,“昨天太忙了,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得睡不着。”
他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下,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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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我端着杯子,靠在灶台旁边,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你觉得咱们这几天,要不要少接几桌?”
他正在切肉,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均匀而轻巧,哒哒哒哒的。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我,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了一个字:“你定。”
“我定?”我说,“我定的话,我想少接几桌。昨天太累了,你累,胖子也累,我也累。我不想每天都累成这样,咱们是来养老的,不是来打工的。”
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切了。他没有接话,但我注意到他切肉的度慢了一点点,不是犹豫,是在想事情。
“但是——”我顿了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些准备好的食材,“这几天先不减吧。那些客人等了我们一个月了,刚开门就减少桌数,不太好。过几天再说。”
他没说话,继续切肉。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确确实实地看到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叹气,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淡淡的、带着一点温度的东西。
“你呢?”我问他,“你觉得累吗?”
他把切好的肉装进盘子里,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每次都摇头,”我说,“但你上次洗锅的时候手在抖,我看到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但在那潭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波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被你看到了”的意外,也许是“其实我也累但不想让你担心”的固执,也许只是“你为什么要说这个”的疑惑。
“我的意思是,”我说,“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累就说累,不想做了就说不想做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出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知道。”
一个字。就一个字。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知道”这两个字的意义跟别人说出来完全不一样。别人说“知道”可能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一定会做”,他说“知道”是“我知道了,我记住了,我会考虑”。至于他会不会真的做到,我不知道。但至少,他听到了。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轻轻的、慢慢的脚步声,是那种沉重的、带着起床气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胖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含糊:“天真?你在不在?”
我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去,看到胖子站在院子里,头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是肿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趿拉着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看时间用的。
“在,”我说,“在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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