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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一切都慢了下来。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水流到了平缓的地方,自己就不急着往前赶了。喜来眠的营业节奏已经固定下来了——周五到周日,每天三十桌,雷打不动。周一到周四休息,三天的时间,足够我们把菜地翻一遍、把厨房彻底清洁一次、把下周的食材备好、把透支的体力补回来。
长生这件事,像一条地下河,在地面上看不到,但它一直在流。小哥每天还是看那本书,翻页的度比之前慢了很多,有时候一页能看一整个下午。他看书的时候不再只是用眼睛看,他会用手指在书页上划线,一行一行地划,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划到某一行的时候手指会停下来,停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找。那种寻找不是“随便翻翻”的寻找,是“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还没有找到”的寻找。
胖子也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情。他开始记录我们每天吃的东西——不是菜单,是食材、做法、吃的量、吃的时间。他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不少,像是怕自己认不出来。我问他写这个干嘛,他说“记录一下,以后有用”。什么用?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因为我们之间有了一种默契——关于长生的事,他不想让我知道太多,因为他怕我知道太多会有压力。而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已经猜到了,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
至于我,我还是每天喝中药。早晚各一碗,黑乎乎的,苦得要命。碗是白瓷的,药汤是深褐色的,碗底沉着一些细碎的药渣,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会喝到嘴里,涩涩的,嚼不动,只能吐出来。胖子的煎药技术越来越好了,从以前的三碗煎成一碗,变成了现在的两碗半煎成一碗,药汤更浓了,量更少了,但味道更苦了。我每次喝之前都要盯着那碗药看几秒,做一下心理建设,然后一口气闷掉。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拔草。菜地里的草长得很快,几天不拔就蹿得老高,有些草比菜还高,根扎得很深,拔的时候要用很大的力气,有时候草茎断了,根还留在土里,第二天又冒出新芽。我跟那些草较劲,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拔,手指被草茎勒得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后背烫,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土里,被干燥的泥土瞬间吸收,连个印子都不留。
小哥在石桌旁边看书。他今天换了一个位置,没坐在桂花树下,而是坐在了靠近菜地这边,离我大概三四米远。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我拔草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他看书看得很专注,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等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生过。
胖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就是记录饮食的那个。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眉头微微皱着。那些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因为他的字迹实在太潦草了,有些字写得像是被风吹歪了的树,东倒西歪的,笔画之间没有逻辑关系。“天真,”他叫我,“你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膝盖上沾了很多泥,拍不掉,留下两块深色的印子,像两个淤青。胖子把本子递给我,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那一行写的是:“三月十五,早:白粥、煎蛋、腌萝卜。午: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汤。晚:油焖笋、腊肉炒蒜苗、酸辣汤。药:早晚各一碗。”
“怎么了?”我问。
“你看日期,”胖子说,“三月十五。那天你喝完药之后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三月十五,好几天前了。那天喝完药之后我干了什么?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喝完药之后我去院子里坐着,晒了会儿太阳,然后帮胖子洗菜,然后吃饭,然后睡觉。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没什么感觉,”我说,“就那样。”
胖子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字迹还是那么潦草,我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他写完合上本子,把笔别在封面上,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实验数据不太理想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的、科学家特有的那种表情。
“胖子,”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到底在记录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把本子塞进口袋里,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我会抢过去看一样。“没什么,”他说,“就是记录一下你的身体状况。黑爷说了,要记录,他以后要看。”
“瞎子?”
“黑瞎子。”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上周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要记录,把每天吃的东西、喝药的时间、身体的反应都记下来。他说这些东西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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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有什么用?”
“他说有用就有用,你问那么多干嘛。”胖子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瞎子说过段时间他可能会来一趟。”
“来雨村?”
“嗯。说是来看看你,也看看——看看小哥。”
胖子进了厨房,灶台上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我蹲在原地,看着厨房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胖子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像一条在鱼缸里游动的鱼。
黑瞎子要来。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我不太记得了。他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待一两天就走了。他来的时候会带一些东西——草药、补品、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瓶瓶罐罐。他跟小哥会单独说一会儿话,关着门,声音很低,我从来没听过他们在说什么。每次说完之后,小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黑瞎子的脸上也没有,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会变,变得重了。
我回到菜地继续拔草。小哥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长到我可以肯定他不是在“看一眼”,而是在“观察”。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的手上,我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他的目光在我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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