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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大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去长沙看奶奶,要不要带上爸妈一起?
这个念头从去浙大的路上就开始冒头了,在西湖边上的馆子里吃饭的时候又冒了一次,送黎簇回学校之后又冒了一次,洗完澡躺到床上之后它就彻底不走了,稳稳当当地扎在脑子里,像一根钉进木头的钉子,拔不出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小哥的方向。他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很均匀,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从额头划过鼻梁,从鼻梁划过嘴唇,从嘴唇划到下颚,像一条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小哥,”我轻声说,“你睡着了吗?”
他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着我。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的眼睛里有月光,亮亮的,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两盏很小的灯。他在等我说下去。
“我在想,要不要带我爸妈一起去长沙看奶奶。他们也好久没见奶奶了,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隔壁房间的我爸妈听到,“而且奶奶一个人住在长沙,他们也不放心。一起去的话,一家人在一起,奶奶肯定也高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你也觉得好?”
他点了一下头。他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不是“随便吧”的那种点头,是“确实应该这样”的那种点头。
“那明天早上我问问他们。他们要是愿意去的话,我们就晚两天再走,等他们准备好了一起去。”
他又点了一下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像两把合在一起的小扇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知道他没有睡着——睡着和装睡之间有一个很细微的差别,睡着的时候整个人是完全松弛的,装睡的时候会有一种很轻微的、控制过的紧绷。他的肩膀那根线条有一点点不自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么久,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
我没有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里了。抽油烟机嗡嗡嗡地转,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葱花炝锅的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我爸在客厅里看报纸,端着一杯茶坐在沙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举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
“爸,早。”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早。”我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缩回去了。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我爸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表情从“随便听听”变成了“认真听了”,眉头微微抬起来,嘴唇微微抿着。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一旦你说“商量个事”,他就会认真起来,因为他知道你不是随便说说的。
“什么事?”他问。
“我想去长沙看奶奶。我想问问您和妈要不要一起去。”我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也好久没见奶奶了,一起去的话,一家人在一起,奶奶肯定高兴。”
我爸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老花镜,手指在镜腿上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厨房里我妈炒菜的声音还在继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妈肯定愿意。她早就想去看你奶奶了,就是一直没时间。上次你奶奶打电话来说腿疼,你妈挂了电话就说要去看她,后来有事耽误了就没去成。”
“那您呢?”
“我?”我爸又想了想,“我也去吧。好久没去长沙了,上次去还是好久
之前。你奶奶做的红烧肉,我还记得那个味道。”
我爸说“我还记得那个味道”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柔软的东西。他不是那种会表达感情的人,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很含蓄——记得一个人做的菜的味道,就是他表达想念的方式。
这时候我妈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我们爷俩。“你们在聊什么?”
“小邪说想去长沙看奶奶,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我爸说。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围裙掉了下来,落在脚边。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高兴”,从“高兴”变成了“激动”,从“激动”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的、混着很多东西的情绪。她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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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啊,当然去,”她弯腰捡起围裙,声音有点抖,“我早就想去看你奶奶了。上次她打电话来说腿疼,我就说要去,后来——”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后来有事耽误了。这次一定要去。”
“妈,您别激动,”我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围裙,“那您跟我爸准备准备,我们晚两天再走。您看要带什么东西,列个单子,我去买。”
“不用你买,我们自己买,”我妈摆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奶奶喜欢吃什么?我记得她喜欢吃藕粉,杭州的藕粉,她每次都说好。还有丝绸,她喜欢杭州的丝绸,上次我给她寄了一块布料她高兴了好几天。还有——”她停了一下,拍了拍脑门,“哎,人老了记性不好,我得写下来。”
她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坐在餐桌旁边写了起来。她写得很慢,每写一样都要想一下——西湖藕粉、丝绸围巾、龙井茶叶、知味观点心、张小泉剪刀、王星记扇子。这些都是杭州的特产,也都是奶奶以前说过喜欢的东西。她记得很清楚,每一样都记得,连奶奶是哪年说的、在什么场合说的、说完之后是什么表情,她都记得。我妈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是跟奶奶有关的事,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因为她知道奶奶是一个人住的,知道奶奶嘴上说“不用来看我”但心里是想有人来看她的,知道奶奶收到她寄的东西的时候会给邻居看,说“这是我儿媳妇寄来的”。
我爸也走过来,站在我妈旁边看着她写。他看了一会儿,说:“再加一个按摩椅吧。你奶奶不是腿疼吗?按摩椅有用。”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爸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意外,又有一点高兴。“按摩椅?那东西不便宜吧?”
“不贵,”我爸说,“几千块钱的东西,你奶奶用得上。”
几千块钱的东西,在我爸嘴里说出来就像几块钱一样轻飘飘的。我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后来去了雨村,开了喜来眠,每天跟柴米油盐打交道,才知道几千块钱对我而言不是小数目。但对我爸来说,给他妈买东西,多少钱都不算贵。
“行,那就加一个按摩椅。”我妈在本子上写下“按摩椅”三个字,还特意找了只红笔圈起来,打个星,代表着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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