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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小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大概是听到了胖子的声音,出来看看情况。他走到石桌旁边,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我,目光在两颗脑袋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是我的,屏幕还锁着——递给我。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询问:怎么了?
我接过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博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评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的手在看完之后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放下了。
“小哥,你不生气吗?”胖子问他。
小哥摇了摇头。
“你不觉得委屈?”
他又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减少桌数,对吗?”
这次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看着胖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对。”
那个“对”字说得很轻,但很确定。像是在说:你们做得对,不需要怀疑。
胖子听到这个字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从“我在生气但我不想承认”的状态,变成了“好吧既然小哥说对了那就是对了吧”的状态。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上的云。
“行吧,”他说,“对就对。他们骂就骂吧,我当没看见。”
我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刚才,现在是现在,”胖子瞪了我一眼,“刚才我还没想通,现在想通了。小哥说的对,我们做得对,不用管他们怎么想。”
我看他那副“我改主意了因为小哥说了”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暖。胖子这个人,谁的劝都不听,但小哥说的话他听。不是因为小哥比他厉害,是因为小哥从来不说废话,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经过思考的,都是对的。所以胖子信他。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帮我们说话。往下翻了翻,现除了那些骂的,还真有不少人在帮我们说话。
一条评论写的是:“喜来眠只有三个人在运营,从切菜炒菜到端菜收碗全是他们自己来,八十桌一天已经很极限了,减少桌数是为了保证品质,也是为了身体,这有什么好骂的?”这条评论的点赞比那些骂的都多,下面还有人回复说“说得对”“支持喜来眠”“去过的人都懂”。
另一条写的是:“我是喜来眠的老顾客了,去过好几次。老板人很好,菜也很好吃,院子里很舒服。他们减少桌数肯定有他们的原因,你们没约上就骂人,有意思吗?”
还有一条写的是:“好不容易约上了结果看到这么多人在骂,心疼喜来眠。你们不知道他们有多辛苦,我上次去的时候看到老板的手上全是烫伤,老板娘——”这条评论写到“老板娘”三个字的时候打了一个问号,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小哥,然后改成了“老板的朋友”也是忙前忙后,脚都没停过。你们只看到名额少了,没看到他们付出了多少。”
我一条一条地翻着这些评论,心里那种堵得慌的感觉慢慢地散开了,像是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地融化,变成了一种暖暖的、流动的东西。那些帮我们说话的人,有些是我认识的id——在之前的评论里出现过,有些是很久以前来过的客人,有些是完全陌生的。他们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愿意花时间替我们解释,替我们说话,替我们挡那些骂声。
这种情意,不是钱能买到的。
“胖子,”我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这些。”
胖子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皱着眉看了第一条,眉头松了一点;看了第二条,眉头又松了一点;看了第三条,嘴角开始往上翘了;看到第四条的时候,他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我。
“还行,”他说,“有人帮着说话。”
“不是‘还行’,是很多人帮着说话。”我说,“你看那个点赞数,比骂的还多。说明大多数人是理解我们的,只是那些骂的人声音大而已。”
胖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勺子——刚才插在围裙口袋里的,勺子上沾着的酱汁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块深褐色的印记。他看了看勺子,用手指把那个干了的酱汁抠掉,然后把勺子放回口袋。
“天真,”他说,“你说咱们要是再狠一点,上四休三,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上四休三——营业四天,休息三天。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了,但我一直没敢说出口,因为我觉得胖子不会同意。他是那种“既然开了店就要对客人负责”的人,让他一周只开四天,他大概会觉得对不起那些等了一周的客人。
但现在他说出来了。不是“你疯了”的语气,是“我在认真考虑”的语气。
“会有人骂得更凶。”我说。
“骂就骂呗,”胖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云,“反正现在也有人在骂,多骂几句少骂几句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咱们真的是来养老的,不是来打工的。上四休三,多好。干四天歇三天,累了就歇,歇够了再干。这才是养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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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胖子说这话时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变懒了,是变清楚了。他以前总是想着“多做一点”“多接一点”“多让客人开心一点”,把自己逼得很紧。这几天的高强度营业,加上那些骂声,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他只需要让自己不后悔。
“上四休三,”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就得固定休息日,不能随便改。定哪几天?”
“周一到周四选三天休息,周五到周日营业,”胖子说,“周末人多,平时人少,这样安排合理。”
“那就周五、周六、周日营业,周一到周四休息?”
“对。”
“四天休息,三天营业,”我算了一下,“那一年只营业一百五十多天,一半都不到。”
“怎么了?不行吗?”胖子看着我,“咱们又不靠这个吃饭,喜来眠就是个玩票的,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关。谁规定开店就一定要全年无休的?”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胖子说“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关”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畅快的感觉。像是在一个闷了很久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窗,新鲜的风涌进来,把那些浑浊的、压抑的东西都吹散了。是的,喜来眠就是我们玩票的,我们不需要对它负责,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我们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对自己的心情负责。
“那就这么定了?”我问胖子。
“定了。”胖子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拍了一下大腿,“不过——得先条微博,跟客人解释一下。不是征求他们的意见,是通知他们。告诉他们我们以后只营业三天,每天只有三十桌。爱来不来,不来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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