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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少放点盐,”二叔说,“咸了对血压不好。”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二叔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会想着他的,为他考虑的,哪怕是在饭桌上,哪怕只是一锅汤的咸淡,他都会说出自己的意见。我爸从来不会反驳,因为他知道二叔是为他好。
我妈从厨房里又端出了几盘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糖醋鱼、番茄炒蛋。每一样都用白瓷盘子装着,摆得整整齐齐,盘子的边沿擦得干干净净。桌子很快就被菜摆满了,满满当当的,像一桌丰盛的宴席。
“够了够了,妈,别端了,吃不完了。”我说。
“还有两个菜,”我妈头也不回地又进了厨房,“你们先吃,别等我。”
“等你一起。”
“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有动筷子,小哥也没有。二叔也没有。我爸也没有。我们四个人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满桌的菜,等我妈从厨房里出来。这是家里不成文的规矩——人没到齐,不能动筷子。不管多饿,不管菜有多凉,都要等最后一个人坐下来。
我妈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我们都坐着没动,愣了一下——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大概是在想“你们怎么不吃”,然后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在笑。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吃吧。”
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我妈夹菜的度很快,一块排骨,几根青菜,一片鱼肉,一块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各种不同颜色的食物在她的筷子下像变魔术一样飞进了我的碗里。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妈,我自己夹,您别夹了。”
“你自己夹,你夹得少。”我妈的手没有停,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鱼刺已经剔干净了,只剩下一块雪白的鱼肉。
小哥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他碗里的饭。我妈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就是低头把菜吃了,然后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表达“我吃了”。我妈似乎很喜欢这种方式,因为她每次给小哥夹菜之后都会多看他几眼,然后用一种“这孩子真乖”的眼神看着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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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喝了一口汤,说:“小邪,胖子这次怎么没来?”
“他回北京了,看他那个铺子。铺子租出去了,屋顶有点漏水,他回去看看。”
“哦,”我爸点了点头,“那下次叫他一起来。胖子在的时候热闹,他说话好听,你妈喜欢听他说话。”
我妈在旁边“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小哥,你爱吃这个。”我妈把一盘清炒时蔬推到了小哥面前,那盘菜之前在桌子另一边,离他有点远。她不知道小哥爱吃什么,但她记得上次小哥在这盘菜上多夹了几筷子,所以她把整盘菜都推到了他面前。
小哥看了我妈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一种很淡的、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接近于“感动”的情绪。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那盘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二叔在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他会看着我们,目光从我爸移到我妈,从我妈移到我,从我的脸上移到小哥的脸上,然后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一下,像是把每个人的样子都记一遍。他大概不常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现大家变了一点——我爸的白头多了一点,我妈的眼角纹深了一点,我比上次回来瘦了一点。这些变化他自己心里记着。
“小邪,”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三四天吧,然后去长沙看看奶奶。”
“哦,对,你奶奶,”我妈点了点头,“你去之前给她打个电话,她上次还说想你了。”
“打了,我前天打了。”
“打了就好。你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你去了帮帮她做点家务。她一个人住,不容易。”
“我知道。”
我妈又看了看小哥,犹豫了一下,说:“小哥也去?”
“小哥跟我一起。反正他没别的事。”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看了看小哥,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太阳下山了,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白头都照得很柔和。餐桌上的菜在慢慢地减少,碗里的米饭在慢慢地变空,话题从“雨村冷不冷”变成了“喜来眠累不累”,从“喜来眠累不累”变成了“杭州热不热”,从“杭州热不热”变成了“奶奶的身体好不好”。话题一个一个地转,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唱片在慢慢地转,唱针在沟槽里慢慢地滑,每一个音符都熟悉。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他面前那碗饭。他已经吃完了,但筷子还拿在手里,夹一点菜,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他不急着放下筷子,因为放下筷子就意味着吃完了,吃完了就可能要离开这个餐桌。他不急,他想多坐一会儿。在这个暖黄色的、被饭菜香味和说话声填满的、有“家”的味道的客厅里,多坐一会儿。
我妈在跟二叔说话,我爸在收拾厨房,窗外的天已经从深紫色变成了黑色,星星开始在头顶出现。我看着我妈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那些时间留下的痕迹——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抬头纹、嘴角的笑纹——都被光线柔化了,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妈,”我叫她。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想叫您一声。”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起来,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从眼睛里面透出来,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了很久很久。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满桌的菜,看着我妈的笑脸,看着我爸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二叔端着茶杯慢慢喝茶的样子,看着小哥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所有的人都在一起,所有的声音都在一起,所有的温度都在一起。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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