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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为自己找的,是找给我和胖子的。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东西——丹药、草药、炉鼎——所有那些他翻来覆去找的东西,都是为了让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多待一会儿,多陪他一会儿。他不是怕孤独,他是怕我们离开之后,他又变成一个人。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列车进入了山区,窗外的山比刚才高了很多,重重叠叠的,一座挨着一座,像一层一层被推开的波浪。山上有竹林,有松林,有不知名的杂树,层层叠叠的绿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几乎没有留白。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像是谁用一支巨大的毛笔蘸了金粉,随意地挥洒了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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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书里写的那些东西,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我问完就知道这个问题他可能不会回答。以前问过很多次,不是沉默就是“看看”。但今天,也许是因为车在动,也许是因为阳光很好,也许是因为两个人坐在这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有些话说出来不那么困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山从一座变成了十座,从十座变成了一整片连绵的山脉。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光线的角度变了,车厢里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在看。”
不是“找到了”,不是“没有”,是“在看”。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还没有找到,但还在找。没有放弃,也不打算放弃。
“看什么?找什么?”我追问。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了一些。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山景,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座山上,那座山的山腰处有一片竹林,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路。”他说。
一个字。路。这个字的意思有很多种——方法、途径、可能性、方向。他在找一种方法,一种能让我们的路变得更长的方法,在找那条能让三个人走得更久、更远的“路”。
我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因为拿着那本书太久了。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在手上凉飕飕的。我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种蜷法不是躲,是回应。
车窗外又出现了一大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从近处的铁轨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没有断过。花田中有几间白墙黑瓦的农舍,屋顶上有炊烟升起,慢悠悠地飘向天空,像一条淡灰色的丝带。一条小河从花田中间穿过,河水是绿色的,倒映着岸边的油菜花,远远看去像一条镶了金边的绿丝带。
“小哥,你说我妈会做什么菜?”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多。”
意思是——很多。我妈会做很多菜,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恨不得把冰箱里所有的食材都搬出来。
“我爸肯定又会做那个红烧鱼,特别咸的那个。你到时候少吃点,别勉强。”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点疑问。不是“为什么”,是“你让我不吃你爸做的菜,不太好吧”。
“你就说最近在吃药,不能吃太咸的。我妈会信,我爸也会信。”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你到时候就坐在我旁边,”我说,握着他的手,“我妈问你什么,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我帮你答。你就负责吃,吃饱就行。”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在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藏在嘴角的、几乎不存在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列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的声音,像一不知疲倦的、一直在重复的曲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眼皮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橙红色。那橙红色很暖,很厚,像一层厚厚的蜂蜜涂在了眼皮上,甜甜的,黏黏的,让人不想睁开。小哥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动,就那么放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温热的锚,把我和他连在一起。
我在那种温暖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意识变得模糊。我知道列车还在往前开,载着我,载着小哥,载着那本书,载着那些晒干的笋干和野菜干,载着要回家的心和要见的人。
会到的。不管多远,总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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