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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投向假山上方一小片湛蓝的天空,又进入了那种“神游天外、与天地对话”的模式。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气息沉静,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方庭院的气息里,成了一块有温度的石头。
我在他旁边另一张石凳上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秋日天空,高远,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几缕薄云像被撕扯开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睛酸,脖子僵。唉,这种“看天悟道”的境界,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企及的。
我索性放弃了,托着下巴,开始神游。思绪飘回了雨村,飘到了喜来眠门口那几张小方桌,飘到了后山的竹林和溪流……然后,又不可避免地飘到了下个月必须面对的杭州。
带小哥和胖子回去?小哥……他愿意去吗?面对我爸妈这俩普通人,他这尊大神会不会觉得尴尬?还有胖子,他那张嘴……万一在我爸妈面前说秃噜嘴,提不该提的……我打了个寒颤。但不带他们,我一个人回去……面对爸妈的询问和那无法言说的十年,光是想想就头皮麻。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小哥,他依旧看着天,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要是能像他这样,万事不萦于心就好了。
“唉……”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小哥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从天空缓缓落到了我脸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看着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没事没事!”我赶紧摆手,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想想下个月回家的事儿,有点愁。”我挠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种属于“无邪原生家庭”的烦恼。难道跟他说“小哥,下个月陪我回杭州见爸妈,万一他们问起你职业,你就说……嗯,是喜来眠的保安队长兼巡山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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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他的身体似乎朝我这边,极其微不可察地挪动了一点点。石凳就那么宽,他那一点点挪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感觉……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峰,无声无息地,向你靠近了那么一丝丝,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安定感。
我心里那点烦躁,好像也被这无声的靠近抚平了一些。
这时,小花处理完公务过来了。他换下了睡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头打理得一丝不苟,又恢复了那副商界精英的派头。他手里还拿着平板,显然工作还没结束。
“怎么?对着天愁呢?”他走到我们旁边,目光在我和小哥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嘴角带着惯常的、有点促狭的笑意,“还在想二叔的命令?”
“没有!看天!思考人生!”我嘴硬道,赶紧转移话题,“胖子还没醒?这都几点了?太阳晒屁股了都!”我夸张地指了指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
“快了。”小花看了眼腕表,“再给他十分钟。醒了正好,带你们去潘家园转转,胖子不是一直惦记着他的‘产业’吗?”他边说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打开平板,继续处理他的文件。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金丝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于是,庭院里形成了奇特的画面:小哥望天,我看小哥,小花处理文件。三个人各自占据一方,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和谐。只有池塘里的锦鲤偶尔甩尾,溅起一小朵水花,打破这宁静的晨光。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一阵沉重的、带着宿醉般迷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胖子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出现在庭院门口。他穿着解府提供的、明显小了一号的丝绸睡袍,肚子上的扣子勉强系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肚皮,形象十分感人。
“哎哟喂……这一觉睡得……舒坦!”胖子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花爷!天真!小哥!早啊!”他揉着肚子,眼睛开始四处扫描,“早饭……还有剩的吗?胖爷我这肚子唱了一早上的空城计了!”
“餐厅给你留了。”小花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快滑动,“吃完换衣服,带你们去潘家园。”
“潘家园?!”胖子瞬间清醒了,小眼睛瞪得溜圆,射出兴奋的光芒,“嘿!胖爷我的地盘!走着!”他连早饭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回跑,那架势像是要去收复失地。
车子再次汇入北京的车流。这次的目的地是潘家园,那个充满了烟火气、传奇故事和真假古玩的巨大市场。
比起昨天去医院的肃穆和吃oakase的拘谨,胖子今天明显像打了鸡血。他扒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嘴里喋喋不休:
“瞧见没!就前面那个路口!当年胖爷我就在那儿捡过一个漏!一个民国的粉彩小碗,摊主当仿品卖,胖爷我慧眼识珠,转手挣了这个数!”
“哎哟!那家店!‘宝缘斋’!老板姓刘,外号刘一手,人精得很!不过胖爷我跟他熟,能拿点内部价!”
“天真!你看那边!那排地摊!看见没?穿蓝布褂子那个老头!他手里经常有点硬货!就是开价忒黑!得往死里砍!”
我和小哥坐在后面,听着胖子如数家珍地介绍他的“江湖”,感觉像是跟着导游逛景点。小花坐在副驾,嘴角噙着笑,偶尔插一句:“胖子,你那铺子,多久没打理了?租金交了吗?”
胖子瞬间卡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嘿……嘿嘿……这不是……这不是在雨村开饭店太忙了嘛!托……托人看着呢!租金……肯定交了的!花爷您放心!”他底气明显不足。
车子在潘家园附近找了个停车场停下。一下车,那股熟悉又喧嚣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摊主招揽生意的吆喝声、扩音器里播放的“清仓甩卖”声,混杂着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老旧纸张味、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不知从哪个小吃摊飘来的炸酱面香气,形成了一锅沸腾的、独属于潘家园的“人间烟火”。
胖子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回家般”的陶醉表情:“嚯!就是这个味儿!提神醒脑!”他挺直了腰板,瞬间从那个穿着不合身睡袍的胖子,变回了那个在古玩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的“王老板”。
“走!带你们见识见识胖爷我的江山!”胖子大手一挥,一马当先地挤进了人流。
潘家园还是那个潘家园。巨大的棚户区下,一排排摊位鳞次栉比。卖旧书的、卖瓷器的、卖玉器的、卖铜钱古币的、卖“明清家具”的、卖各种真假难辨“出土文物”的……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摊主们或热情洋溢,或故作高深,或昏昏欲睡。淘宝的、看热闹的、像我这样纯粹被胖子拉来当背景板的,形形色色,川流不息。
胖子熟门熟路地在人流中穿梭,不时停下来跟某个摊主熟稔地打个招呼,或者蹲下来拿起一件东西,对着阳光眯眼看看,跟摊主掰扯几句价格,然后又放下走人。我和小哥跟着他,像两个尽职的保镖。小花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他这身行头和气质,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引来不少探寻的目光,但他浑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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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拐八绕,终于,胖子在一个相对僻静、靠近市场边缘的角落停了下来。眼前是一个小小的门脸,夹在一家卖仿古家具和一家卖旧书连环画的中间。门头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木头招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王记古玩杂项”。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里面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堆得乱七八糟的货架轮廓。门口还放着一个破纸箱,里面胡乱塞着几个脏兮兮的瓷瓶和几卷破字画。一把锈迹斑斑的大挂锁,牢牢地锁着玻璃门。
这就是胖子口中那个“托人看着”的铺子?
胖子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凝固了。他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叉着腰,看着那蒙尘的招牌、肮脏的玻璃门和那把碍眼的大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我靠!”胖子憋了半天,终于爆出一句,“胖爷我就几个月没回来!这……这他娘的是遭了贼还是被抄家了?!”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指着那破纸箱,“这谁扔这儿的破烂?!当胖爷我这是废品回收站啊?!”他又去扒拉那把锁,“锁都锈成这样了!托人看着?托鬼了吧!这孙子!拿了胖爷我的钱不办事!别让胖爷我逮着他!”
看着胖子那副“痛失江山”又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哥的嘴角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小花走上前,用手帕垫着,嫌弃地碰了碰那蒙尘的玻璃门,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点揶揄:“胖爷,看来你这‘江山’,需要好好‘光复’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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