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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第1页)

黑瞎子来的那天,下着小雨。不是那种很大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条口子,往外倒着一袋又一袋的银针的雨。雨丝很细,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落久了衣服会湿。院子里的橘子树被雨洗得亮,叶子绿得晃眼,那些青色的橘子在雨珠的包裹下像一颗颗被精心擦拭过的翡翠。栀子花的香味被雨水打散了大半,只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闻起来像是一被遗忘的老歌。

我蹲在菜地里拔草,雨丝落在后背上,凉丝丝的。小哥在石桌旁边看书,那本书已经被他翻了大半,剩下的页数不多了,薄薄的一沓夹在厚实的封皮之间,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胖子在厨房里熬药,中药的味道从窗口飘出来,混在雨气里,苦中带涩,涩中带辛,闻久了会让人觉得舌根苦。

院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怕吵醒人的推法,是那种大咧咧的、手一拍门板就往前推的推法。门轴出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很清晰。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把他的上半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沾着泥点的黑色皮鞋。鞋面上的泥点已经半干了,变成一小块一小块深褐色的印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把伞收起来,雨水从伞面上滑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在嘴角晃了两下,他伸手拿下来,夹在指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菜地,看了一眼石桌,看了一眼厨房,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大徒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又不完全是玩笑的调子。

“瞎子。”我从菜地里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手上也全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

黑瞎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隔着墨镜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脸上、身上、手上扫过,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检测什么。他把没点着的烟塞回嘴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那大概算是笑了。

小哥从书里抬起头来,看着黑瞎子。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放下书,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那是一种“我注意到你了”的姿态,不是警惕,是那种——老朋友来了,不用站起来迎接,坐着就好。

黑瞎子走到石桌旁边,在小哥对面坐下来,把伞靠在桌边,伞尖抵着地面,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他摘下墨镜,挂在夹克的口袋上,露出一双小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哑巴。”他说。

小哥点了一下头。

“在看书?”黑瞎子看了一眼小哥面前那本书,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没有问“什么书”,没有问“看完了吗”,没有问“找到了吗”。他什么都没问,但他什么都看到了。那本书是什么书,小哥在看什么,找到了什么,没找到什么,他都知道。他不需要问。

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黑瞎子,眼睛亮了一下。“黑爷!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他一边说一边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的锅铲还没来得及放下。他跑到黑瞎子面前,站定,锅铲在手里晃了两下。

“没必要接,”黑瞎子说,“我又不是不认路。”他把嘴角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药熬着呢?”

“熬着呢,按您上次说的方子,两碗半煎成一碗。火候我盯着呢,您放心。”胖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办事您放心”的自信。

黑瞎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厨房。他走路的时候没什么声音,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出很轻的“哒哒”声,像是一匹马在远处慢跑。他走到厨房门口,侧身进去,夹克擦着门框,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灶上那只砂锅,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出“噗噗”的声音,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弯下腰,凑近砂锅,用鼻尖嗅了嗅蒸汽的味道。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在嗅探猎物的猎犬。嗅完了,直起身,看了胖子一眼。

“火大了。”他说。

胖子赶紧把火调小了一点。

“不是小一点,是小很多。”黑瞎子的语气不重,但胖子立刻又把火调小了。砂锅里的声音从“噗噗”变成了“咕咕”,蒸汽也从浓变淡了。

“这个方子,”黑瞎子转过身看着我,“你喝了多久了?”

我想了想,“快两年了吧。”

“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我说,“就是苦。”

“苦就对了,”黑瞎子嘴角弯了一下,把没点着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不苦没效果。你那个身体,底子太薄了。年轻的时候折腾得太厉害,现在不补,以后补都来不及。”他说“以后补都来不及”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到胖子在灶台前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厨房太小根本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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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厨房里的中药味越来越浓了,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砂锅里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黑瞎子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砂锅,看着蒸汽,看着灶台上的蓝色火苗。他的墨镜挂在夹克口袋上,镜片反射着灶台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瞎子,”我靠在厨房门口,“您这次来住几天?”

“看看再说。”他说。永远是“看看再说”。

那天晚上,胖子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汤、腊肉炒蒜苗、油焖笋、还有一条清蒸鱼。鱼是黑瞎子带来的,说是路过镇上鱼摊的时候顺手买的,一斤多重,鳞片还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黑瞎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那不是他主动坐的,是胖子把他按在那里的。胖子说“黑爷您坐这儿,这儿亮堂”,黑瞎子就坐了,没有推辞。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咽下去。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饭。他夹菜的度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道菜的味道。黑瞎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黑瞎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注意着根本注意不到。那个停顿里有——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你还好吗”的确认,大概是“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确定。

吃完饭,胖子收拾碗筷,黑瞎子说他出去走走。他撑着那把黑伞,走出了院门。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雨伞在路灯下投下一个圆形的影子,跟着他一起移动。

小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黑瞎子消失的方向。

“小哥,”我说,“你不跟去看看?”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着他根本注意不到。那大概是“不用看”的意思。

黑瞎子回来的时候,衣服湿了一半。他把伞收起来靠在院门后面,拍了拍肩上的水珠,走进屋里。他看到我和小哥坐在堂屋里泡脚,嘴角弯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脱了鞋袜,把脚伸进胖子的那个红色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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