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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雨村那天,长沙下了一夜的雨,天亮的时候停了。地面湿漉漉的,院子里到处是积水,橘子树和栀子花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了泥土和植物根系的特殊气味,那种气味很重,重到吸一口就觉得肺里装满了整个清晨。
我在床上躺着,听到楼下有人在走。不是那种轻轻的、怕吵醒人的走法,是那种压着嗓子但步子很实的走法,一下一下的,有节奏,不着急——是我妈。她大概五点多就起来了。每次我要走,她都是这样,起得比谁都早,忙得比谁都多,嘴上说“不忙不忙”,手里永远在做事。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箱子。三个箱子。两个大号行李箱,一个中型收纳箱,整整齐齐地摆在客厅中间,像三只等待出的某种大型动物。行李箱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收纳箱的盖子盖得紧紧的,箱子的把手上还挂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塞着东西。
我妈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核对什么。看到我下楼,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本子。她的手指在本子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爸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把面放在餐桌上,看了我一眼,说:“趁热吃。”然后又转身进了厨房。
“妈,这箱子怎么回事?”我指着那三个箱子问。
“给你们带回去的东西,”我妈头也不抬地说,“你那边不是缺这个缺那个吗?我从家里给你们拿点。”
“我带回去的东西,都是从这里拿的,你又拿新的,那我不是白拿了?”我被这个逻辑绕得有点晕。
“不白拿,”我妈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意思,“你拿回来的是给你奶奶的,我给你拿的是给你的。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又低下头继续核对本子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哥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t恤,深色裤子,黑色帆布鞋,背着他的帆布包。包很小,瘪瘪的,但他拎在手里,不背在肩上。他走到客厅看到那三个箱子,脚步顿了一下——那个顿法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怎么这么多”,他只是把帆布包放在箱子旁边,然后在沙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等什么?等出,等答案,等我妈告诉他这些箱子是怎么回事,等他该帮忙的时候伸出手。
我妈在小哥面前蹲下来,拉开最大的那个行李箱,像展示什么珍宝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这是腊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我多买了几块,真空包装的,放在冷冻室里能放好久。”一块、两块、三块、四块,腊肉用塑料袋包着,抽了真空,袋子紧紧地贴在肉上,能看到肉上那层金黄色的油脂和深红色的瘦肉,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这是你爸买的茶叶,龙井,新茶,给你带一罐。这罐你自己喝,那罐——那罐给胖子。上次胖子说喜欢喝这个,你爸记着呢。”
小哥看了一眼那罐茶叶,点了一下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伸手把那个罐子接过去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铁罐上印着西湖十景的图案,苏堤春晓、断桥残雪、平湖秋月、三潭印月。罐子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小哥的手很大,整个罐子被他握在掌心里,只露出盖子上的那个红色的标签。
“这是藕粉,西湖藕粉,你奶奶上次说好吃,我带了好几包,你们拿回去自己吃。早上起来冲一碗,省事,不用做早饭。”我妈又拿出几包藕粉,粉白色的纸袋包装,上面印着荷花和西湖的图案。
“这是笋干,雨村的笋干你们肯定不缺,但这个是杭州的笋,做法不一样,你们尝尝。”
“这是干菜,梅干菜,炖肉用的。胖子知道怎么做,你让他做。”
“这是红枣,枸杞,桂圆,给你们煮汤喝的。你那个身体,要多补补。”
我妈从箱子里拿出一样就说一句,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忘了一样。她的手指在每一件东西上停一下,摸一摸,理一理,然后放在小哥面前的茶几上。茶几很快就堆满了——腊肉、茶叶、藕粉、笋干、干菜、红枣、枸杞、桂圆、香菇、木耳、粉丝、腐竹、黄花菜、还有几包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山。小哥坐在那座山前面,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太多了”,没有说“不用了”,他就那么听着、看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里面有光,不是激动的光,是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认真对待的时候,眼睛里自然会亮起来的光。
我爸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碗面,这次是给小哥的。他把面放在小哥面前,面是清汤面,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吃了再走,”我爸说,“路上饿。”
小哥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根面条、每一口汤的味道。
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那盒剁辣椒上,保鲜盒的盖子反射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很小的、很亮的镜子。
我靠着座椅,也闭上了眼睛。长沙远了,雨村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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