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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的日子,慢得像西湖的水。不是那种停滞不前的慢,是那种有节奏的、有呼吸的、你知道它在动但感觉不到的慢。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带的时候,我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小哥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人已经起来有一阵子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的气息,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很好闻,闻着安心。
下楼的时候,小哥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低着头慢慢地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和书页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他的白衬衫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还没打理,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我妈在厨房里做早饭,我爸在旁边帮忙。抽油烟机嗡嗡嗡地转,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葱花炝锅的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混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清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妈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小邪!小张哥!吃饭了!”
我从藤椅上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跟着我走进屋里。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小菜、煎蛋、油条,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腐乳,红红的,上面淋着香油。我妈给我盛了一碗粥,又给小哥盛了一碗,把碗放在我们面前,说“趁热吃”。
我爸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我妈给他夹了一个煎蛋放在他碗里,说“别看手机了,吃饭”,他就把手机放下了,拿起筷子夹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
“小邪,”我妈说,“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吧。西湖边上的桃花开了,你爸前几天去看了,说开得挺好的。”
我说:“行啊,去哪都行。”
我妈看了看小哥,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小章哥也去吧?西湖边走走,散散步,不累的。”
小哥从粥碗里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妈,点了一下头。
我妈脸上露出了一种很满意的表情。
吃完饭,我妈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色的长裤,一双舒服的平底鞋,头披下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我爸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色的poo衫,卡其色的裤子,皮鞋擦得锃亮。他从车库里把车开了出来,停在院门口,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来喊我们上车。
“不用开车吧,”我说,“走过去也没多远。”
“你妈走不了那么远,”我爸说,“她膝盖不好。”
我妈瞪了他一眼:“我膝盖不好?你膝盖才好呢,上次谁在医院排队挂号的?”她没有上车,而是关了院门,挽着我的胳膊说,“走走吧,不远。走不动了再叫车。”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前面,小哥走在我旁边,我爸走在最后面。巷子很窄,四个人走在一起有点挤,但没人愿意分开走。我们就那么挤着,肩膀碰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沿着石板路慢慢地往前走。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凹下去了,积着昨夜的雨水没干透,踩上去会溅出一点点水花。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墙虎,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绿色的墙在呼吸。
出了巷子就是南山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树冠很大,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绿色顶棚。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走在那些光影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在一条流动的光河里行走。路上的车不多,人也不多,大概是工作日的上午,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几个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散步。
走到西湖边的时候,桃花果然开了。不是全开,是那种将开未开、含苞待放的状态,花瓣紧紧地抱在一起,只在顶端露出一点点粉红色,像小姑娘涂了口红的嘴唇。有些已经开了,花瓣薄薄的,粉粉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花瓣里面细密的纹路和黄色的花蕊。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嗡嗡嗡的,忙得不可开交,偶尔在一朵花上停一下,把整个头都扎进花蕊里,屁股翘得老高。
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打碎了,无数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湖面上有游船,慢慢地漂着,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绿色的绸缎上划过。远处的山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山上的塔在阳光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站在山顶上俯瞰着这座城市。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沿着湖边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说话。她说这棵柳树是去年新种的,那棵桃树比她上次来看的时候高了不少,这个亭子翻新过了,瓦片换了新的颜色比以前深了。她对西湖的每棵树每朵花每块石头都了如指掌,因为她在西湖边走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跟我爸谈恋爱在西湖边走,结婚后在西湖边走,有了我之后推着婴儿车在西湖边走,我长大了离开杭州了,她一个人还在西湖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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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吗,”我妈指着湖对岸的一个亭子说,“你小时候非要爬到那个亭子上面去,你爸抱你上去的,下来的时候你不敢了,哭着不肯下来,你爸在上面陪了你半个小时。”
我不记得了,但我妈记得。我妈记得所有的事——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背书包上学,第一次考了一百分,第一次跟同学打架,第一次失恋,第一次离开家。我记得的她不记得,她不记得的我都忘了,但两个人记得的事情加在一起,就是我的全部。
我爸走在后面,跟我妈隔了几步的距离。他也在看西湖,看那些花花草草亭台楼阁,但他的目光不像我妈那样带着“又见面了”的亲切,而是带着一种“好久不见”的生疏。他退休以后就不常来了,嫌人多,嫌吵,嫌停车麻烦。他宁愿在家里的阳台上浇花、看报纸、喝茶,也不愿意出门凑热闹。但今天他来了,因为我来了,因为我妈想让他来。
小哥走在我的另一边,安静得像一片影子。他没有看西湖,没有看桃花,没有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游人和拍照的情侣。他在看我。不是一直盯着我看,是偶尔看一眼,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等根本等不到。但他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片很轻的羽毛落在皮肤上,没有重量,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小哥,”我说,“你以前独自来过西湖吗?”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
他又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不记得,是太久远了,久到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来过西湖,也许是一百年前,也许是几十年前,也许只是路过。西湖还是那个西湖,山还是那些山,塔还是那座塔,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当年的他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大概比现在更冷,更沉默,更不想让人靠近。
我妈在旁边的亭子里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长椅示意我也坐。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小哥没有坐,他站在亭子的柱子旁边靠着柱子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把柳枝吹得飘起来,有一根柳枝差点扫到他的脸,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我妈看着小哥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凑近我小声说:“小邪,小张哥怎么还是这么年轻?我记得好几年前他来我们家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他用的什么护肤品?”
我被我妈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干咳一声才缓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他天生丽质”太敷衍了,说“他不老”太吓人了,说“他用了某种特殊的护肤品”那是骗人。我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忙。”
“忙?”我妈愣了一下,显然不理解“忙”跟“年轻”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忙不是应该老得快吗?你看你爸,一退休就年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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