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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第1页）

回到雨村，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潮湿空气涌进肺里，我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接上了地气，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开来。在北京那些日子，虽说小花那儿要什么有什么，但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像棵被强行移栽到精致花盆里的野草，看着枝繁叶茂，根却蜷缩着，伸展不开。现在好了，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路，耳边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远处炊烟袅袅，混着晚饭的香气，这才是我的地盘。

胖子把我们的行李从车上卸下来，叉着腰喘了口气，咧着嘴拍我的背：“怎么样，天真，还是咱们这狗窝舒坦吧？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一步，笑骂道：“滚蛋，你才是狗窝！咱这儿是世外桃源！”说着，我深深吸了口气，连空气都是甜的，带着点柴火和饭菜的暖香，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立刻开始造反。“胖爷，您那接风宴，可别光打雷不下雨啊，我这五脏庙可等着上供呢！”

“瞧把你急的！”胖子得意地一扬下巴，“胖爷我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今儿个必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雨村御膳房水准！小哥，搭把手，先把这些玩意儿搬进去！”

闷油瓶已经默默地拎起了最重的两个包，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率先朝我们那栋小楼走去。他步子稳，背影在渐沉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根定海神针，有他在，这个“家”就稳稳当当。

我赶紧跟上，和胖子一起把剩下的零碎东西搬进屋。一进门，我就把自己摔进客厅那张老旧的藤编沙里，出满足的喟叹。这沙硬邦邦的，远不如小花家那个能把人陷进去的进口货舒服，但偏偏就是这股子硬实劲儿，让我觉得踏实。

“先别瘫着了，”胖子踢了踢我的脚，“赶紧的，把你跟小哥那点家当归置归置！瞅瞅花儿爷给你塞这一大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人家百货公司搬回来了呢！”

我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开始整理行李。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碎用品。倒是小花塞给我的那个大旅行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我都有点愣神。

里面除了几件一看就价格不菲、但款式低调舒适的新衣服，还有一大堆吃的。不是普通的零食，是那种包装精美、一看就是特供或者进口的肉脯、果干、坚果，甚至还有几盒包装古雅的茶叶。底下还压着一个小巧的急救包，里面常用药一应俱全，绷带碘伏甚至还有两小瓶据说效果极好的防蚊虫药膏。最底下，居然还有一台崭新的、薄便携的阅读器，里面已经预存了不少古籍电子书和闲杂小说。

我看着这一大堆东西，心里有点五味杂陈。小花这人嘴上说着我迫不及待回来惹他不高兴，临走时脸色也淡淡的，可这默默准备的一切，又分明细致周到得过了头。他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我待不长，所以提前把这些都备好了？这种被人在背后无声打点好一切的感觉，不坏，甚至有点暖，但同时又像是一张极其柔软的网，轻轻罩着你，让你无法忽视那份过度的关注。

“哟嗬！”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花儿爷这是把你当儿子养呢？还是当国宝大熊猫照顾？这准备的，比胖爷我这亲爹想的都周全！”

我哭笑不得，把一件新衣服塞进衣柜：“去你的！你才他儿子呢！”话是这么说，手里拿着那质地柔软的衣服，鼻尖似乎又萦绕起小花办公室里那股冷冽的香气。

闷油瓶也走了过来，他收拾东西极快，几件简单的衣物已经整整齐齐码在了衣柜的另一侧。他看了一眼我摊开的东西，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两瓶防蚊虫药膏，看了看上面的说明，然后默默地放到了我们房间的床头柜上。又拿起那个阅读器，摆弄了一下，找到充电器，给它充上了电。他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这些东西本就该由他来归置。

我看着他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小花而产生的微妙情绪，又慢慢平复了下去。小哥就是这样，他用行动代替言语，无声地融入你的生活，把你的一切都纳入他的守护范围。这种守护，不像小花那样带着精致的掌控感，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本能。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我身上也折腾出了一身薄汗。北京和福建的气候差异不小，一路奔波，黏腻得难受。

“不行了，得先洗个澡，去去晦气。”我扯了扯衣领，对张起灵说，“小哥，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我们这小楼，就一个浴室。闷油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言简意赅：“你先。”

我也没客气，拿了换洗衣服就钻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旅途的疲惫和都市的尘埃，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畅快得让人想哼哼。浴室不大，水汽氤氲，很快弥漫开来，带着皂角的清新气味。我闭着眼，任由水流打在脸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小花盖在我身上的羊绒毯子，黑瞎子电话里那声清脆的“咔吧”和客人的惨叫，闷油瓶捂着我眼睛的微凉手掌，还有他那句“他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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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片段交织在一起，混乱，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我不太愿意深究的方向。我甩甩头，把水流开得更大，试图冲走这些纷乱的思绪。算了，不想了，反正已经回来了。这里是雨村，是只有我、胖子和小哥的雨村。

洗完澡出来，浑身清爽，穿着宽松的旧t恤和短裤，趿拉着拖鞋，感觉灵魂都轻了几两。闷油瓶拿着他的换洗衣物，和我擦肩而过，进了浴室。

胖子还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浓郁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勾得我坐立不安。我溜达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颠勺。胖子系着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脑门上都是汗，但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神圣感，仿佛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创作。

“胖爷，行啊，这架势，米其林三星大厨也就这样了吧？”我笑着拍马屁。

“那是！”胖子头也不回，手腕一抖，锅里的菜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也不看看是谁掌勺！天真，不是胖爷我吹，就咱这手艺，在潘家园摆个摊，那都得是头一份！”

“是是是，您厉害！”我凑近锅边深吸一口气，“哎，这是小炒黄牛肉？香！太香了！”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别影响我挥！”胖子嫌弃地挥挥手，“菜马上好，去摆碗筷！叫小哥快点！”

我乐呵呵地应了声，去碗柜拿了三副碗筷，摆放在院子里的那张小方桌上。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天空是墨蓝色的，缀着几颗疏星，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只有浅浅的一弯牙。院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灯泡，光线柔和，吸引了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扑打着灯罩。蛙声和虫鸣比白天更响亮了些，交织成一片热闹的交响乐。

闷油瓶也洗完澡出来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裤，头还湿着，几缕碎贴在额前，让他那张平日里过于冷峻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他默默地走到桌边坐下。

很快，胖子端着最后一道菜——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吆喝着走了出来：“来来来！齐活儿！开饭开饭！”

小小的方桌瞬间被摆得满满当当。胖子果然没吹牛，这接风宴堪称丰盛：色泽红亮诱人的红烧肉炖蛋，香气扑鼻的小炒黄牛肉，清甜爽口的白灼芥蓝，金黄酥脆的炸小鱼，还有那盆撒了葱花、冒着热气的鱼头豆腐汤。都是家常菜，但用料扎实，火候到位，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来来来，满上满上！”胖子又抱出那坛米酒，给我们仨都倒了一大碗，“庆祝咱们天真同志，顺利从资本主义大本营逃脱，回归劳动人民怀抱！”

我端起碗，和胖子用力碰了一下，又看向张起灵。他安静地端起碗，和我们轻轻一碰。碗沿相撞，出清脆的声响。

“干！”胖子豪气地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碗。

我也喝了一大口，米酒醇厚甘甜，带着点糯米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立刻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舒服！”我哈出一口酒气，拿起筷子就直奔那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和肉香在嘴里爆开，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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