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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第1页)

早饭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车轮卷起的尘土缓缓落下,最终归于平静。村口石桥那头,载着小花、黑瞎子、张海客、秀秀、黎簇和苏万的车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蜿蜒着消失在翠绿的山峦褶皱里。先前门口那番带着药味和笑骂的喧闹,像退潮的海水,倏忽间就撤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喜来眠一下子被一种过于庞大的安静笼罩了。

这安静与往常的静谧不同。往常的安静是充实的,是溪水流淌、风吹树叶、鸡鸣犬吠交织成的背景音,是生活本身舒缓的呼吸。而此刻的安静,却带着一种掏空了的虚无感,像一间刚刚结束盛大宴会的屋子,宾客散尽,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回荡在空气中的、热闹的余韵,反而衬得现实更加冷清。

我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弹。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依旧在不远处哗哗作响,几只土狗在远处懒洋洋地趴着。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雨村的午后没什么两样,可我就是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胖子在我身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的,带着点意兴阑珊的味道:“嘿,这帮家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跟阵风似的。”他挠了挠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那惯常的、插科打诨的神采黯淡了不少,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给噎住了。他平日里是咋咋呼呼的热闹源头,可再旺的灶火,也需要有人添柴,如今柴禾都撤了,他一个人也蹦跶不起太大的水花。

闷油瓶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身进了屋,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之前众人用过的茶杯,擦拭桌子,动作依旧利落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的安静是恒定的,是内敛的,像深潭的水,无论外界风雨如何,他自有一套稳定的节律。但今天,他这份恒定,却莫名地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着“只剩下我们了”这个事实。

我慢慢踱到院子里,在那张我们经常围坐喝茶、下棋(主要是胖子和黑瞎子下,我和小哥围观)的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石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泡脚时溅上的水渍,以及更早之前,众人哄笑打闹时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

太安静了。

耳朵里清晰地捕捉到之前或许会被忽略的声音——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更远处稻田里青蛙偶尔的呱噪,后山不知名鸟儿单调的啼鸣。唯独没有了黑瞎子那带着戏谑的破锣嗓子,没有了小花偶尔清冷却总切中要害的点评,没有了张海客那存在感极强的沉默注视,没有了秀秀银铃般的笑声,没有了黎簇别别扭扭的顶嘴和苏万打圆场的声音。

心里头那点从昨天就开始酝酿的怅惘,此刻像遇水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蔓延,缠绕得五脏六腑都微微紧。一种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这样的齐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有。他们每一个人,都被各自的世界和命运拉扯着,北京、香港、学校、还有黑瞎子那漂泊不定的踪迹……雨村和我们,只是他们漫长人生旅途中一个温暖的驿站,歇歇脚,终究还是要上路。

或许真是上了年纪吧。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年轻时向往刺激,渴望波澜,觉得平淡是折磨。如今在雨村这山清水秀的地方真正过上了退休般的平淡日子,却又开始怀念起那些吵闹的、鲜活的、甚至有点鸡飞狗跳的瞬间。人真是矛盾的动物。

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将槐树的影子拉长、变形。脑子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思绪。胖子中间出来晃了一圈,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看到我这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嘀咕了一句“这天真安静得让胖爷我心里毛”,又钻回厨房不知捣鼓什么去了。

直到小腿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我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在这里了好久的呆。起身时,关节出轻微的“嘎达”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可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对自己说。沉溺在这种情绪里毫无意义,日子总要向前。

我转身走进屋里,穿过依旧残留着些许药香和饭食气息的大厅,径直上了二楼,走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是喜来眠里我最常待的地方之一,靠窗摆着一张老旧的木书桌,上面堆着一些杂书、笔记,还有……一些拓本。那是早些年间,我还执着于追寻那些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线索时,陆陆续续收集或亲手拓印下来的。有些与张家古楼有关,有些与汪家有关,更多的,则是一些零散的、至今未能完全破解的奇异符号和图案。

金盆洗手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翻看这些东西了。一方面是刻意想要远离,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应该被封存在记忆里,而不是时常拿出来惊扰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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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我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强行占据我的思绪,把我从那种空落落的、无所适从的状态里打捞出来。

我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拂过那些微微泛黄、带着纸张和墨汁特有气味的拓本表面。灰尘在从窗格透进来的光柱中轻轻飞舞。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开。

那是很久以前从一个西周青铜器上拓下来的纹饰,线条古朴诡谲,充满了神秘主义的色彩。以前看这些东西,总是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像解密一样,试图从每一个弯曲的线条里抠出隐藏的信息,大脑高运转,精神紧绷。

而现在,当我试着用另一种眼光,一种纯粹观赏的、不带功利心的眼光去看待它们时,竟然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那繁复的云雷纹,那盘踞的夔龙,那抽象化的人面……它们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线索,而是承载着数千年前工匠的巧思、信仰的寄托,以及那个遥远时代独特的审美和世界观。

我的手指慢慢描摹着拓片上凹凸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神竟然真的渐渐沉静了下来。那些关于离别、关于时间、关于生命无常的纷乱思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暂时退居到了一旁。

专注。我需要的就是专注。

我换了一册拓本,这一册上面的图案更加怪异,是一些扭曲的、仿佛文字又似图画的符号,来自一个早已消失的、记载模糊的古族。我拿出放大镜,凑近了仔细分辨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笔画,试图理解其内在的逻辑,哪怕只是读懂一个符号的含义也好。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细微摩擦声(我偶尔会用铅笔在旁边做点笔记),和翻动拓本的窸窣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呈现出温暖的橘黄色。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我抬起头,看到闷油瓶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走进来,将茶杯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没有出一点声音。他的目光扫过我摊开的拓本和旁边的笔记,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到我脸上。

“还好?”他问,声音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调子,但那双黑眸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我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揉了揉有些涩的眼睛,接过那杯茶。温热的瓷杯熨贴着掌心,茶香清冽,驱散了拓本带来的陈旧纸张气息。

“嗯。”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水温刚好,“看看这些老东西,挺有意思的。”

他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有他在的空间,总是能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定。

楼下传来胖子故意放大了嗓门的吆喝:“开饭啦!两位爷!再不下来胖爷我可就先动筷子啦!”

那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吵闹,穿透楼板传上来,虽然依旧比不上之前人多时的热闹,却终于将这过分沉重的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合上拓本,将它们仔细收好。心里的那份空落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此刻被这些东西和身边人的存在填满了一些。

日子还长,雨村依旧,我们三个也还在。

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对小哥笑了笑:“走吧,吃饭。胖子该等急了。”

他点了点头,和我一起走出了书房。下楼时,我能听到胖子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的声音,还有他五音不全却充满生命力的哼唱。

生活,终究是要继续的。而那些离开的人,也终会在各自的轨道上,安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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