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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的杭帮菜流水般端了上来。龙井虾仁碧绿生青,虾仁颗颗饱满弹牙;蟹酿橙金黄诱人,蟹肉的鲜甜混合着橙皮的清香;宋嫂鱼羹浓稠滑润,点缀着火腿丝和笋丝;当然,重头戏还是那盘摆在正中央、色泽红亮、散着浓郁酸甜酱香的西湖醋鱼。
“都别客气,动筷子!”奶奶笑着招呼,率先夹了一小块蟹酿橙放到黎簇面前的骨碟里,“小黎,尝尝这个,咱们杭州的特色。”
梨簇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动作依旧有些拘谨。
饭局在一种表面和谐、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开始了。爸妈和二叔低声交谈着家常,奶奶不时给黎簇夹菜,轻声细语地介绍着。胖子则火力全开,对着桌上的佳肴大快朵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含糊地赞美:“好吃!地道!胖爷我…唔…死而无憾了!”
然而,平静的表象很快被打破。当那盘色泽诱人的西湖醋鱼转到合适的位置时,几乎是同一时间,三双筷子如同得到了无声的指令,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迅疾而精准地伸向了鱼腹上那块公认最鲜嫩、刺最少、裹着最浓郁酱汁的鱼肉!
左边,是小花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握着乌木镶银的筷子,动作优雅如拈花,快如闪电。右边,黑瞎子那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大手握着普通的竹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劲头。斜对面,张海客的手稳定而有力,象牙白的筷子尖端泛着冷光,目标明确。
三双筷子,带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势和目的,却在同一块鱼肉上方狭路相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我能清晰地看到三双筷子尖端在距离鱼肉毫厘之遥的地方停住,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而微妙的僵持。解雨臣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淡了零点零几秒,黑瞎子墨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张海客端着完美笑容的嘴角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桌上其他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奶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爸妈和二叔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连埋头苦吃的胖子都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饶有兴味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幕。梨簇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三双悬停的筷子,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冰冷的怒意。
这要命的零点几秒!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一股热血“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这他妈比在古墓里面对粽子还让人窒息!
“咳!”胖子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出一声刻意的咳嗽,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咬着筷子头,含糊不清地拖长了腔调,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哎哟喂——天真同志!组织考验你定力的时候到了哇!看看,人民群众对你碗里的菜是多么的——关怀备至啊!”他还特意加重了“碗里的菜”几个字,挤眉弄眼地朝我使眼色。
我恨不得把面前那碗宋嫂鱼羹扣在这死胖子头上!这哪儿是关怀?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就在这三足鼎立、僵持不下、我尴尬得脚趾抠地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是梨簇!他动作快得有点生硬,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直接用他自己的筷子,从鱼背靠近尾部的地方——那里肉稍薄,刺略多,酱汁也没那么厚——飞快地夹起一大块鱼肉,然后“啪”地一下,几乎是砸进了我面前那还空着的骨碟里!
那力道有点大,雪白的骨碟出清脆的一声响,深红的酱汁甚至溅出来两滴,落在光洁的桌布上。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回手,仿佛那筷子烫手似的,猛地低下头,用后脑勺对着我,只露出一个迅蔓延开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朵尖的后脖颈。那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两颗熟透的玛瑙。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整个雅间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比刚才更静。连窗外的湖水声和游人的笑语都仿佛被隔绝了。
小花、黑瞎子、张海客那三双悬在半空的筷子,终于缓缓地、带着各自不同的情绪收了回去。小花若无其事地转而夹起一颗龙井虾仁,动作依旧优雅,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微妙了。黑瞎子“嘿”了一声,直接伸筷子从鱼头附近夹了一大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墨镜后的目光却透过镜片扫了黎簇红透的耳根一眼。张海客则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掠过黎簇和我碟子里那块鱼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哎呀!”短暂的寂静被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呼打破。是我妈。她看看我碟子里那块被“强塞”进来的鱼肉,又看看黎簇红得滴血的耳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欣慰、极其温柔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特别顺心如意的事情。“小黎这孩子,真懂事!知道照顾哥哥了!”她声音温软,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都是好孩子,知道照顾我们小邪。”她的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小花、黑瞎子和张海客,那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看,连最小的都这么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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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坐在旁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他看看黎簇,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刚出一个模糊的:“这……”话音未落,我妈放在桌下的脚,极其精准地、力道适中地踩在了我爸的脚背上。
“唔!”我爸闷哼一声,后半截话被硬生生踩回了肚子里。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迅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掩饰住瞬间扭曲的表情和可能脱口而出的话。
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没看见刚才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乐呵呵地招呼:“好了好了,都别愣着,快吃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小邪,小黎给你夹的鱼,快尝尝!”
我低头看着骨碟里那块裹着酱汁、被梨簇“砸”过来的鱼肉,又看看旁边闷油瓶默默夹到我碗里的、一小块剔得干干净净、雪白晶莹的蟹肉,他什么时候弄的?再感受着右边小花身上飘来的若有似无的冷香,左边闷油瓶沉静的存在感,斜对面黑瞎子那存在感极强的咀嚼声和张海客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还有对面胖子那拼命压抑却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吭哧吭哧的憋笑声……
这顿饭,吃得我心力交瘁,食不知味。那点隐约的、荒谬的“错觉”,在文澜阁和梅影斋这双重“修罗场”的催化下,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再也无法轻易平息下去。我开始严重怀疑,这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这世界,或者说我身边这群人,突然集体变得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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