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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2页）

我站在原地，看着阿婆佝偻着背、千恩万谢地挎着篮子离开，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胖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肘搭在柜台上，看着张麒麟的背影，啧啧两声：“看见没？咱们小哥，那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居家旅行必备良品！天真，你赚大了！”

“滚蛋！”我笑着推了他一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似乎真的被这西湖的清风、这琐碎的日常一点点吹散、覆盖。

闷油瓶正把屋子里的小板凳一个个摆好。闻言，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和我打趣的胖子，落在我脸上，然后极其自然地报出一个菜名：“西湖醋鱼。”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点菜呢！中午约好了家长一起去楼外楼吃，而且点的是我每次去那必点的菜！也是我第一次和他去那骗着他吃了一口后他再也不愿意碰的菜！

“行啊！天真同志！瓶崽跟着你都愿意吃西湖醋鱼了！”胖子立刻起哄。

“滚！小哥是只是考虑我每次必点！”我抄起手边的抹布作势要扔，脸上却忍不住带了笑。认命地走向后厨，嘴里嘀咕，“醋鱼就醋鱼…先说好，你点的，你至少得吃一口，不好吃可别赖我！”

终于我们一起坐在了餐桌前吃起了微微有点凉的早餐，胖子在一旁冲着我挤眉弄眼，似乎还想表达着小哥在意我，而突然开口点名要西湖醋，表情好像在说看看小哥多爱我，我摇摇头，把这离谱的想法甩了出去，低头喝了一大口粥。

闷油瓶看了过来，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买的榨菜递了过来，示意我不要干喝白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却总是恰到好处地照顾到我。

胖子啃着饼，看看我，又看看闷油瓶，脸上露出一种“嗑到了”的猥琐笑容，小声哼起了不成调的《天仙配》片段：“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我假装没听见，耳根却有点热。埋头专心对付着手里的早饭，仿佛那是什么饕餮盛宴。心里默默的祈祷胖子不要再开口说出些什么惊骇世俗的话了。

我囫囵吞枣的把鸡蛋灌饼塞进嘴里，赶紧喝了口粥顺顺，努力把嘴里的早饭咽了下去，就逃离了餐桌，还不忘催促小哥和胖子快点吃早饭，吃完我们就去我爸妈家，陪老人家聊聊天，昨天都还没和二叔说黎簇的事呢。

我回到房间把脸埋进被子里，里面还残留着闷油瓶身上凌冽的清香，我深吸一口，缓缓站起来，拉开衣柜。我看着我柜子占据了一大半的蓝色连帽衫，挑了一件相对新的打算过会拿给小哥，然后在连帽衫和普通的衬衫中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拿起了一件连帽衫穿上了，我想小哥一定不会介意的撞衫的。

我换好衣服后，拿着给小哥的衣服缓缓下楼了，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心脏正在因为即将可能和小哥穿上“情侣装”而剧烈的跳动。站在楼梯口我却迟迟不敢前进，我不确定小哥会不会接受我手里的这套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闷油瓶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到来，他慢慢咽下，然后抬起眼，看向我。灯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像落入了细碎的星辰。那眼神很专注，很认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看得我心头一跳。

“会穿。”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最朴实的两个字。但就是这两个字，像一阵暖风，瞬间让我的心安定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像锅里蒸腾的热气，暖暖地充盈了胸腔，甚至有点胀。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怪叫起来：“哎哟喂！小哥你就宠他吧！啧啧啧，这衣服，一看就是情侣装啊，就胖爷我没有！铁三角！铁三角！唯独就单单孤立我胖爷！”他一边嚷嚷着，一边冲着我两笑。

我恼怒的瞪了他一眼，赶紧为自己辩解到，“我这衣服不是没有胖爷的尺码嘛？我们哪会孤立你啊，对吧小哥？”我抬头盯着小哥，试图让他说句话证明我真的是因为没有尺码而不给胖子拿衣服，一定和“情侣装”没有关系。

窗外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树木的阴影透过窗户落入屋内。湖水在微风中的吹拂出哗啦啦地响声，不知疲倦。角落里那几盆被闷油瓶精心伺候过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叶子，居然真的显出了几分精神头。

小哥吃完最后一口早饭，起身接过我手里的衣服，淡淡的冲着我说了句，“我知道。”他知道什么？是胖子的那句情侣装还是我口中的没有胖子的尺码，我疑惑不解，但他并不打算解决我的疑问，只是回房间换上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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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温热的粗陶茶杯，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暖意。早晨的喧嚣褪去，只剩下满身的烟火气和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安踏实的疲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虚掩的大门。

闷油瓶就在里面，正换上我给他准备的衣服。桌子对面还有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些我的视线。我仿佛看见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烟雾，望向了某个我们无法触及的时空。那里面沉淀的东西太深太重，是百年的孤寂，是青铜门后的风雪，是无数个独自跋涉的漫长日夜。

但此刻，他就在这里，在我们这间飘着油烟味、堆着杂物、充满了柴米油盐的、属于“家”的堂屋里。

胖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行了…胖爷吃饱了就开始犯困…赶紧的…换上衣服…小天真…咱一会就出去…”他艰难地把自己从椅子里拔出来，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摇摇晃晃地回他那屋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窗外的溪流声似乎更清晰了。我望着窗外，远处初升的太阳刺得晃眼。转而看向从卧室出来的他，看着这个活了百年、背负了太多秘密和沉重的男人，此刻像个最普通的旅人，安静地停驻在我们这方小小的屋檐下。

那些翻涌的情绪——照片带来的羞耻，胖子调侃的无奈，看到他照料花草时的触动，还有他穿上我衣服的、奇异的满足感——此刻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心绪。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悄然萌动，破土而出，带着点陌生的痒意。

“小哥，”我轻声开口，打破了这过分静谧的空气，“昨天…在我妈那儿…”话到嘴边，又有点卡壳。提照片？太羞耻。提他喊爸妈？太诡异。提他顺走我尿床照的行为艺术？这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闷油瓶闻声，歪了歪脑袋。那悠远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深得像古井。

被他这么一看，我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后半句：“…谢谢你送他们的礼物。我妈和奶奶…她们挺高兴的。”这话题转得生硬无比。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只会“嗯”一声时，他却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

“应该的。”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像带着千钧的分量，沉沉地落在我心上。

应该的？

什么是应该的？是指送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给初次见面的长辈？是指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爸妈”？是指耐心听我妈和奶奶絮叨我的黑历史？还是指…此刻他坐在这里，成为这烟火里的一部分？

我张了张嘴，却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暖流再次汹涌起来，带着点酸涩的胀痛感。灯光落在他眼里，那深潭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遥远，而是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的温度？一种只在此刻、只在此地、只对着眼前这个人流露的温度。

这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汹涌，让我一时有些无措。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奇异的躁动。

“咳…那什么…不早了，等胖子出来我们就出。”我放下杯子，站起身，动作有点仓促。

张起灵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点了点头：“嗯。”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妈拉着小哥翻相册时他专注的侧脸，一会儿是他指着西藏獚照片说“像你”时那平静的眼神，一会儿是他把那张羞耻照片收进房间时若无其事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刚才灯光下他看着我说“应该的”时，眼底那抹难以捉摸的深意…

还有胖子那些不着调的调侃——“图腾守护者”、“赚大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自暴自弃的捂住了脸。门口的风声，路上行人的谈话的声和远处隐约可听见的水声，不断刺激着我的思绪。我闭上眼，试图把那些纷乱的思绪赶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感受到门被推开，回头看到出来找我的小哥，他默默地站到了我的身边，没有说话，但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捏了两下，好像是在告诉我不要再思考照片的事。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脸颊又开始烫。我闭上眼睛，感觉还不够，又把头偏过去，试图躲避闷油瓶投过来的目光，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黑暗中，感官反而更加清晰。行人的交谈声，树叶被风吹动出的沙沙声，远处的水流声，还有…旁边那沉缓、悠长、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那声音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直直的敲响在我的耳膜上，同时，又一声声，敲打在我混乱的心跳上。

杭州的日子，就像门口那旁边的西湖，看似平静无波，却在不经意间，悄悄冲刷着、改变着岸边的每一块石头。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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