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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胖子和闷油瓶几乎是同时动了。胖子憋着气,努力模仿着谢雨臣的腔调,虽然节奏还有些拖沓,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前所未有。闷油瓶的动作则近乎完美地复刻了黑眼镜的力轨迹,手臂后拉,腰腹下沉,重心后移,每一个节点都精准地卡在解雨臣号令的节奏上,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控制力。他学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惊。
我也连忙站到闷油瓶身后稍侧的位置,想象着自己手持尾桨,目光紧紧盯着闷油瓶的腰背动作,试图捕捉那细微的力量变化和方向指引。
小小的院子里,谢雨臣沉稳有力的号子声,胖子略显生涩但全情投入的跟喊,木屐踩在泥地上的轻微摩擦声,还有我们三人动作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没有溪水,没有龙舟,只有这方寸之地里,笨拙而认真的模仿。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挫败的汗水,而是带着一种重新点燃的、笨拙摸索的微光。
夜色更浓了,谢雨臣的号子声却像一盏灯,穿透了之前的迷茫。
清晨的溪水,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腐叶的气息,浑浊地奔流着,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出沉闷而固执的哗响。天光熹微,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浮动,被初升的日头染上一层淡金,又被湍急的水流撕扯成缕缕残絮。
岸边比昨日更加热闹。不仅是那些看热闹的半大孩子,连许多早起的村民也围了过来。扛着锄头的汉子,提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位须皆白的老人,都站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或树荫下,远远望着我们这条重新被推入水中的原色龙舟。窃窃私语声和低低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溪边多了一层无形的背景音。
“都精神点!”胖子站在齐大腿深的冰凉溪水里,用力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胸膛,水花四溅。他手腕上那圈五彩绳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衬得他脸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壮烈,“花爷真传在此!今天,就让咱雨村的老少爷们儿开开眼!什么叫浪里白条…呃…浪里金条!”他临时改口,显然还记得自己那身神膘。
我和闷油瓶相继上船,在各自的位置坐定。粗糙的木桨握在手中,冰凉湿滑的触感依旧,但昨日那种全然陌生和失控的恐慌感,被昨夜院子里那场无声的演练驱散了不少。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冰凉空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左手腕。五彩丝线紧贴着皮肤,那鲜艳的色彩在浑浊的溪水和灰蒙蒙的天色映衬下,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闷油瓶坐在船头最前端,脊背挺直如松。他微微侧头,目光沉静地投向溪流上游湍急的水面,似乎在丈量着水势,又像是在调整着呼吸。他手腕上那圈缠绕得一丝不苟的五彩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听我号令!”胖子站在船中央,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解雨臣昨晚那种沉稳有力的腔调,但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因紧张和用力而拔高的嘶哑:
“起——桨——!”尾音拖长,带着启动的蓄势感。
我和闷油瓶同时将木桨提起,桨叶悬于水面之上,手臂肌肉绷紧,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动作虽不如黑眼镜那般标准流畅,但那股协同一致的意念,已然成形。
“落——!”短促有力的号令如同敲击。
“哗啦!”两柄木桨几乎是同时,深深切入浑浊湍急的水流!巨大的阻力瞬间传来,手臂的肌肉猛地贲张。这一次,船身只是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一匹被突然勒紧缰绳的烈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却没有像昨日那样疯狂地扭摆!
“推——水——!”胖子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溪面上荡开。
我和闷油瓶同时爆出力量!手臂、腰背、核心协同力,身体重心猛地后移!木桨在水中划出有力的弧线,向后猛推!船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猛地向前一窜!浑浊的浪花在船头两侧骤然分开,形成两道短暂而有力的白色水翼!
“回——桨——!”号令再响。
桨叶干净利落地提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船借着刚才那一推之力,稳稳地向前滑行了一段!虽然度不快,虽然船身在水流的冲击下依旧有些微的晃动,但这不再是原地绝望的打转,而是真真切切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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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和笑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是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哎?动了!真往前走了!”
“没转圈!嘿!神了!”
“刚才那一下,有点样子了!”
连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半大孩子,也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胖子感受到船身那一下有力的前冲,又听到岸上的反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见没!看见没!花爷真传!什么叫专业!再来!起——桨——!”
初尝协同的甜头,如同注入一剂强心针。号子声,桨叶破水声,船身划开水浪的哗哗声,开始以一种虽然略显生涩、却逐渐找到节拍的韵律,在清晨的溪面上回荡。闷油瓶坐在船头,他的每一次落桨都精准而有力,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牢牢掌控着船头的方向。我的尾桨则紧紧跟随他的节奏,在他每一次力推动船头时,尽力稳住船尾,修正那细微的偏航趋势。掌心被粗糙的桨柄磨得更疼了,汗水混着溅起的溪水不断流下,手臂的酸麻感也越来越强烈,但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在每一次协同力、每一次船身平稳前冲时,燃烧得更加旺盛。
岸上的村民越聚越多。不知何时,阿贵叔也来了,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点着的头,似乎也是一种无声的肯定。几位阿婆挎着篮子站在稍远些的柳树下,指着我们手腕上醒目的五彩绳,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加把劲!推——水——!”胖子吼得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都迸了出来。
我和闷油瓶再次同时力!船似乎又快了一丝!浑浊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卷得更高。就在这全力一推的瞬间,我紧盯着闷油瓶腰背力的动作,手腕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尾桨在水中猛地一扳!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却被水流放大了的异响,从船尾我坐的位置下方传来!同时,一股突兀的、完全不受控制的侧向力量猛地扯动了我的桨!船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骤然向右侧猛烈倾斜!冰冷的溪水“哗啦”一下灌了进来,瞬间没过了我的小腿!
“我靠!”胖子在中间惊叫一声,圆滚滚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倾斜甩得向左侧倒去,慌乱中一把死死抱住了闷油瓶的腰才没栽进水里。
闷油瓶在船身倾斜的瞬间,身体已如磐石般稳住,左臂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剧烈晃动的船舷!他那双沉静的眼眸倏地锐利起来,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瞬间锁定了船尾异响的来源!他没有任何犹豫,在船身因重心剧烈偏移而即将倾覆的千钧一之际,右臂灌注全力,手中沉重的木桨如长枪般猛地向右侧浑浊的水中狠狠一戳!同时暴喝一声:“左!”
那一声“左”,短促、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瞬间穿透了混乱的水声和胖子的惊呼!
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听到那声命令的同时,完全放弃了与那股怪异侧向力的对抗,将全身力气都贯注在左手的尾桨上,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左后方猛力一扳!胖子也下意识地跟着闷油瓶的声音,整个身体拼命向左压去!
三股力量在电光火石间达成了一种混乱中的协同!即将翻覆的船身在巨大的惯性下出痛苦的呻吟,猛地向左侧摆回!船底擦过水下的硬物,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浪。最终,这艘桀骜不驯的小船,在剧烈地左右摇摆了几下后,险之又险地恢复了平衡,像一条受惊的鱼,在原地剧烈地颠簸着,船舱里积了小半舱浑浊的溪水。
冰凉的溪水浸透了裤腿,冷得刺骨。我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胖子脸色煞白,死死抱着闷油瓶的腰还没撒手,嘴里语无伦次:“我…我靠…怎么回事?撞…撞鬼了?”
岸上也是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显然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闷油瓶没有理会胖子的惊魂未定。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船尾右舷下方浑浊的水面。刚才他那一桨戳下去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示意我稳住船,自己则极其小心地俯下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溪水中摸索。浑浊的水流翻涌着,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侧脸。
片刻之后,他的手从水中抽出。指间,赫然夹着一小截断裂的、颜色深暗、质地坚硬的木茬!那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新断裂的痕迹。他将木茬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断面的纹理和颜色,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深深蹙起。那眼神,如同在古墓深处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机关痕迹。
“是船肋。”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冰冷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我和胖子耳中,“被人动过手脚。榫卯处被虫蛀空,又用泥灰勉强糊住,遇大力必断。”他的目光扫过岸上那些神色各异的村民,最终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有人,不想你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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