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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感觉到他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从背对着我变成了面对着我。但他翻身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醒着根本感觉不到。他面对着我躺好之后,呼吸依然很均匀,没有因为翻身而改变节奏。
我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目光不重,像是冬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但不会让人觉得刺眼。它落在我的额头上、鼻梁上、嘴唇上、下巴上,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没有睁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睁眼,大概是因为如果睁了眼,就会看到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那些东西太深了,太沉了,沉到我还没有准备好去接住它。
过了一会儿,那道目光移开了。他又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我。被子里有一阵凉风钻进来,但很快就被体温压下去了。
我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在我清醒的意识里,那声叹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叹什么?
我不知道。
我在那个问题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睡眠的深处。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被子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的一阵动静吵醒了。
不是那种很大的动静,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和走路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窗户外面还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点点鱼肚白的迹象。卧室里很暗,窗帘把外面的光线挡住了大半,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家具的轮廓。
我翻了个身,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好了,但被子表面没有温度,说明他已经起来有一段时间了。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睡过的位置,凉的。
院子里的声音又传进来——是胖子在说话,压着嗓子:“……你拿那个筐就行了,锄头我来拿。对了,手电筒带上没有?山上黑,别摔了。”
然后是另外一个声音,很低,只说了一个字:“嗯。”
是小哥。
他们要去挖笋。
我揉了揉眼睛,挣扎着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冷空气立刻贴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伸手去摸床头的衣服,摸到了昨天穿的那件毛衣和卫裤,在黑暗中胡乱套上。脚踩进拖鞋的时候现拖鞋是反的,又换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胖子手里拿着的手电筒打出一束光,在院子的地面上晃来晃去。胖子穿着一件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像一只臃肿的企鹅。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筐,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正在往筐里塞什么东西。
小哥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轻便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把折叠铲。他看起来不像去挖笋的,倒像是去野外探险的。他的装备永远是那么简洁而专业,多一样都没有,少一样也不行。
“你们怎么不叫我?”我站在门口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胖子回过头来,手电筒的光照到我脸上,他赶紧把光移开了,说:“哟,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睡吗?我们俩去就行了,挖个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回去接着睡,外面冷。”
“我都起来了还睡什么。”我搓了搓胳膊,走回屋里又多套了一件外套,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脸。”
“别洗脸了,”胖子说,“山上又没人看你,洗什么脸。赶紧的,趁天还没亮透,这个时间的笋最新鲜。”
我想了想也是,就没去洗脸,直接走到小哥旁边,从他手里拿过折叠铲——其实是想让他帮我拿着,因为我自己没带什么东西。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把铲子给我,而是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了一把小号的铲子递过来。那把小铲子我之前没见过,大概是他特意准备的,比我平时用的那种园艺铲稍微大一点,但比普通的挖笋铲小,拿在手里很顺手。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把铲子往我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了。胖子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我赶紧跟上,把院门带上,三个人踩着夜色往村后走。
雨村的清晨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暖色。村子里没有路灯,全靠天上那弯残月照着,月光冷冷的,清清的,把屋顶和树梢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偶尔能听到几声鸡叫,从村子另一头传来,隔着几堵墙几棵树,声音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我们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路是土路,白天走起来很轻松,但晚上看不太清楚,要小心脚下的坑洼和石头。胖子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照着路,一边走一边念叨:“这条路我走过八百遍了,闭着眼都能走,但晚上还是得小心点,上周老李家的儿子就在这条路上摔了一跤,把脚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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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专心看路,别说话了。”
“我说话又不影响走路,”胖子说,但声音还是压低了一些,大概也怕吵醒村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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