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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苏万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不走吗?”
“走。”我回过神,绕到驾驶座,动车子。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黎簇难得没有说话,靠在座位上,戴着耳机看手机。苏万几次想开口,看看二叔,又看看我,最后也选择了沉默,只是偶尔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雪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二叔坐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三年前?四年前?那时候他还偶尔会来吴山居,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涉及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事。我在旁边端茶倒水,偶尔插一两句嘴,他总是看我一眼,什么也不说。
后来,那些事生了,很多人都不在了,我也离开了杭州。我以为二叔会对我说点什么——指责,失望,或者哪怕只是一句“你看着办”。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沉默着,看着我收拾东西,看着我离开吴山居,看着我一步步走向我不知道的未来。
再后来,我们就仿佛断了联系。逢年过节的问候短信,他虽都会回复,但平日联系少之甚少。我的那些关于雨村、关于喜来眠、关于日常琐碎的朋友圈,他应该能看见,但从不点赞,从不评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现在这种生活的。是觉得我逃避,是不屑一顾,还是终于对我失望透顶,彻底放弃了?
这些问题,堵在我心里好久了。现在他就坐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一米,可我还是问不出口。
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的侧脸。他靠在座椅上,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飞掠过的田野和山峦上。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让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是想念还是陌生。
车子里只有暖风机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
小金杯在泥泞的村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雪景一帧一帧地后退。黎簇依旧戴着耳机,苏万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嘴里小声嘟囔着“这边风景真好”之类的话。只有二叔和我,在沉默中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个沉默一直持续到车子停在喜来眠门口。
我熄了火,拉上手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累,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终于稍微缓解的感觉。我透过后视镜飞快地扫了二叔一眼,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喜来眠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屋檐下晾着的辣椒,门前扫过雪的台阶,还有玻璃窗上贴着的、胖子不知从哪弄来的红色窗花——这些普普通通的细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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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说,声音比刚才那声“二叔”自然了一点。
二叔没有应声。他只是抬起手,朝后座窗外随意地指了一下。
黎簇正摘耳机,动作顿住了,顺着二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苏万也愣了愣,跟着下了车。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要干嘛,就看见黎簇和苏万已经绕到车后面,打开了后备箱。然后,他们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搬东西——那几个大行李箱,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那几盒捆得整整齐齐的杭州老字号礼盒。
“放到门口就行。”二叔终于开口,声音从后座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愣在驾驶座上,看着黎簇和苏万像两个小工一样,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喜来眠门口的台阶上。东西真多啊。那几个行李箱,我以为是二叔自己带的换洗衣物,可一个行李箱就够装一个月衣服了,他带了三个?还有那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起来分量不轻。还有那几盒礼盒,印着熟悉的“知味观”字样,还有一盒是“楼外楼”的包装。
胖子大概是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他看见门口堆成小山的行李,又看见从后座下来的二叔,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精彩——三分热情、三分紧张、三分“我得好好表现”,还有一分是“这阵仗有点大啊”。但他不愧是胖子,愣了一秒后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二爷!您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屋里烧着炉子呢,茶也备好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二叔手里的东西——但二叔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
二叔看了胖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胖子,落在还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那堆行李呆的我身上。
“愣着干什么?”他说,语气和刚才在车里说“上车吧”一模一样,“搬进去。”
我回过神,连忙走过去帮忙。黎簇已经搬了两个行李箱进门,苏万正抱着一个编织袋往里走,脸上被勒得通红。我拎起一盒礼盒,挺沉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又拎起另一个,还是沉。那几个编织袋,我打开看了一眼——满满当当全是干货,有干贝、干香菇、干海参,还有一袋是包装得整整齐齐的腊肠,腊肠上还系着红绳,看着喜气洋洋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东西,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袋子,都是带给我的。
不是带给喜来眠的,不是带给胖子和小哥的“见面礼”,是带给我的。那几盒老字号的点心,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几袋干货,是二叔以前每次来吴山居都会带的,三叔总是拿去炖汤给我喝。还有那些腊肠,是我根本没说过的、只是去年过年时随口跟胖子提了一句“杭州那边的腊肠好吃”……
他都记得。或者说,他都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都记得。
我站在门口,抱着那盒楼外楼的点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点酸,鼻子也有点酸,被冬日的冷风一吹,差点没忍住。
“师兄?”苏万已经搬完一趟,又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呆,奇怪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太重了?我来帮你拿?”
“没事。”我侧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然后抱起那盒点心,大步往里走。
经过二叔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不是那种故意的清嗓子,就是老年人嗓子干的那种轻咳。我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已经侧过身,和胖子说着什么关于“这屋子收拾得倒还干净”之类的话,没有看我。
我走进屋里,把点心放在柜台上,又出去搬第二趟。黎簇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搬进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喘气,脸上挂着“累死我了但我不想表现出来”的别扭表情。苏万在旁边给他递水,小声说着“你行不行啊”。
胖子已经招呼二叔在堂屋那最好的位置坐下了,正手忙脚乱地烧水泡茶。那饼早上撬好的普洱被郑重其事地请出来,放在茶盘中央,旁边是解雨臣送的那套茶具。胖子一边倒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二爷您尝尝这茶,花儿爷送的,说是老树茶……”之类的话。
二叔坐在那张老式太师椅里,背靠着椅背,姿态说不上放松,但也不算紧绷。他接过胖子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让胖子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屋里暖烘烘的,炉火正旺,茶香弥漫,胖子殷勤地张罗着,黎簇和苏万两个小子挤在另一边的长凳上小声嘀咕,二叔坐在那里,喝着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雪景,偶尔看一眼屋里这些上蹿下跳的年轻人。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没有审视。没有“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之类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沉默的、有分量的石头,压在喜来眠这片原本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小天地里。
而门口那一大堆东西——点心、干货、腊肠、还有那三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不知道里面还装着什么——它们安静地堆在那里,等着被一件一件打开,被一件一件用上。那里面,有我没说出口的话,有二叔也没说出口的话,有横亘在我们之间三年的沉默。
我忽然在心里偷偷吐槽了一句:讲究。来这待几天,带这么多东西。
但我知道,那不是讲究,那是他的方式。
就像三叔曾经的方式是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别怂”,胖子现在的方式是插科打诨说“一切有胖爷我呢”,小哥的方式是永远沉默地站在那里等我——二叔的方式,就是这样。
带着三大箱行李,沉默地坐上我那辆破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路的雪景,然后在到达后,使唤所有人把东西搬下来,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堆在我面前。
不需要说话。那些东西已经替他开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炉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二叔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里,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真的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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