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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来的第二天,雨就停了。天放晴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水龙头,又拧上了,云散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远处的山脊上,打在前面的屋顶上,打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
我起得比平时晚。下楼的时候,黑瞎子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小茶杯——不是我们家的杯子,是他自己带来的,紫砂的,很小,只能装一口茶。他的墨镜架在鼻梁上,早上九点多的阳光对他来说可能已经太亮了。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是一壶泡好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深,红褐色的,像是普洱或者什么黑茶,那股陈香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
“瞎子,”我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你起这么早?”
“早什么,”黑瞎子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哑巴比我还早。”
小哥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面走出来。他把面放在我面前,碗是白瓷的,面是清汤面,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盛开的花。他放下碗之后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那个对视很短。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看着他们俩。
黑瞎子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小哥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两个人,一个沉默,一个若无其事,配合得天衣无缝。
胖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他在黑瞎子旁边坐下来,把本子翻开,递过去。“黑爷,您看看,这是这两个月的记录。”黑瞎子接过本子,翻了几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指。阳光照在他的墨镜上,镜片反射着白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个,”他停在一页上,“三月十五,他说没什么感觉?”
“对,没什么感觉。”胖子说。
“之前的呢?二月二十,那天他喝了药之后说犯困,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第二天就不困了,正常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把本子合上,还给了胖子。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一下,两下,三下。
“继续喝,”他说,“方子不用改。”
黑瞎子来雨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个问题从昨天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在我脑子里转了。他说是来看看我,也看看小哥。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师傅来看徒弟,朋友来看朋友,没什么不对。但我总觉得他来不只是为了“看看”。他跟小哥之间的那些沉默的对视,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的交流,都像是一个被刻意遮住的暗号。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说。
下午的时候,谜底揭开了。
黑瞎子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目光从石桌扫到菜地,从菜地扫到柿子树,从柿子树扫到院门,最后落在院门旁边那间空了很久的小房间上。那间房间在院门的左手边,本来是堆杂物用的,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工具、几袋没开封的水泥、一把断了腿的椅子、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那个房间,”黑瞎子用下巴指了指,“给我用。”
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酱汁。“黑爷,你要那个房间干嘛?”
“按摩店。”黑瞎子说得很平静,好像这件事他已经想了一百年。
胖子愣了一下,“按摩店?在这儿?之前的呢?”
“不行吗?”黑瞎子转过身看着胖子,“我之前的有点距离,不如搬到这边来,正好来雨村,你们这儿有空房间,我住一阵子。”他说“住一阵子”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了看小哥。小哥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没有看,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那大概是在说——“他来了,也挺好”。
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锅铲还拿在手里。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间杂物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间房间不小,收拾一下能放两张床。就是乱,堆了太多东西,得清半天。”
“我来清。”黑瞎子说。
“不用不用,你歇着,我跟天真弄。”胖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天真,又要干活了”。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胖子、我、还有黑瞎子——开始清理那间杂物间。小哥本来要帮忙,被黑瞎子按住了。“哑巴你看书去,这点活不用你。”小哥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然后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把书翻开。但他没有看进去。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着,但没有在移动,一页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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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但东西堆得很满。靠墙立着几个纸箱,箱子里装着胖子从镇上买回来就没拆过的东西——一个电饭煲、一套刀具、几卷保鲜膜、一大包一次性手套。纸箱已经落了一层灰,手指摸上去会留下清晰的指痕。墙角靠着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椅子的断腿被用胶带缠过,缠得不好,胶带松了,断腿歪在一边。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锤子、螺丝刀、钳子、卷尺,还有几颗生锈的钉子。最里面是几袋水泥,水泥袋已经硬了,里面的水泥结了块,敲起来梆梆响,大概已经用不了了。
胖子站在房间中间,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这些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天真,你把那几个纸箱搬出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我把这堆工具收拾一下。”我弯腰搬起最上面的那个纸箱,箱子不重,但很大,抱在怀里挡住了视线。我侧着身子走出房间,把箱子放在院子里。
黑瞎子蹲在箱子旁边,帮我拆箱。他用钥匙划开封箱的胶带,“刺啦”一声,胶带裂开了,箱子盖弹开。里面是那个电饭煲,还没拆封,塑料膜完好无损地裹着,说明书还压在底下。黑瞎子把电饭煲拿出来,看了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这个有用,留着。”
第二个纸箱里是一套餐具,盘子、碗、杯子,用泡沫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泡沫纸被压得很紧,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了。黑瞎子拆开一个,是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边缘有一圈蓝色的花纹,很素雅。“这个也能用,”他把盘子放在石桌上,“胖子不是总说碗不够用吗?”第三个纸箱,打开一看,是几袋过期的调料——花椒、八角、香叶,袋子鼓鼓的,里面的调料已经结块了,颜色暗。黑瞎子拿起一袋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扔了。”他说。
我们清理了一整个下午。那些纸箱被一个一个地搬出来,有用的放在石桌上,没用的堆在院门口等村里收垃圾的老李头来拉。那堆工具被胖子分类收拾好了,好的留下,坏的扔掉。断了腿的椅子被黑瞎子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能修”,然后靠在墙边,等以后有空了再修。那几袋水泥胖子搬起来试了试重量,硬得跟石头一样,他摇了摇头,直接扔到了院门口的垃圾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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