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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棉布褂子,头梳得整整齐齐,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上有皱纹,很多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拐杖点在楼梯的台阶上,哒、哒、哒,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她走到客厅里,看到了那三个箱子,看到了茶几上堆成小山的那些东西,看到了小哥面前那碗面。她在那堆东西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样扫到另一样,每一样都停了一下,像是在数,又像是在记住。
“少了。”奶奶说。
我妈愣了一下,“妈,什么少了?”
奶奶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她自己做的剁辣椒。红艳艳的,辣椒碎和蒜末混在一起,油汪汪的,辣味和蒜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就很开胃。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袋自己晒的萝卜干,黄白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白的盐霜,捏一下,嘎嘣脆。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放在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中间。剁辣椒的保鲜盒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红色,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里格外显眼。
“这个,他们爱吃。”奶奶说。
小哥从面碗里抬起头来,看着那盒剁辣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下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注意着他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盒剁辣椒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挨着面碗。不是放在茶几上,是放在自己面前。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这个是我的,我要带走的,谁都不许动。
奶奶看着小哥把那盒剁辣椒挪到自己面前,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藏在她眼角的皱纹里,一道一道的,像河面上的涟漪。
奶奶说,“吃完了再给奶奶打电话,奶奶给你们做。”
小哥看了看奶奶,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比平时大了不少,不是敷衍的点头,是很认真地、用整个头部动作在说“好,我记住了,我会的”。
我爸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不大,深棕色的,方方正正的,像饰盒的大小。他走到茶几前面,把盒子放在那堆东西上面。盒子不重,放在藕粉的纸袋上,纸袋微微凹陷了一点。
“这是什么?”我妈问。
“茶叶,”我爸说,“老吴头送的那个,上次跟你说过。”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你不是说留着自己喝吗?”
“给他带回去喝,”我爸看了一眼小哥,又把目光移开了,“他又不是外人。”
小哥把那盒茶叶也拿过去了。他手里已经拿着那罐龙井了,左手龙井,右手老吴头的不知名茶叶。他两只手都拿着东西,没有多余的手去拿别的了,但他没有放下任何一样,就那么拿着,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不能放下的东西。
我妈从门口的鞋柜上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们。”
“妈,不用送,我们打车就行。”
“打什么车,我送你们。你爸也去。”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爸已经穿上外套站在门口了。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他的头梳过了,皮鞋也擦过了,鞋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我们。
奶奶没有出门送。她站在客厅里,拄着拐杖,看着我们把那三个箱子搬到车上,看着我妈、我爸、小哥和我一个个走出院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老宅子里的树,根扎得很深,风来了摇一摇,风过了又站直。她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到了打电话”,没有说“常回来看看”。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们走。
小哥是最后一个走出门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奶奶。他手里还拿着那盒剁辣椒和那两罐茶叶。剁辣椒的保鲜盒在左手里,龙井和老吴头的茶叶在右手里,三样东西抱在胸前,像一个刚收到礼物的孩子。他看着奶奶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微微弯了一下腰。
那不是鞠躬,不是点头,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很难定义的动作。那个动作里有感谢,有告别,有一种“我会回来”的承诺。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一秒,但奶奶看到了。
奶奶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他见过的大。她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小哥弯腰的那个动作,看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去吧。奶奶在。”
小哥直起身,看了奶奶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院门。
车子驶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路。长沙的街道在车窗外飞后退,那些老式的居民楼、早餐店、杂货店、五金店,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像一部快播放的电影。我妈开车,我爸坐副驾驶,我和小哥坐后面。后座上堆着那三个箱子,两个行李箱摞在一起,收纳箱靠在旁边,几袋零碎的东西塞在缝隙里。小哥被挤在箱子和车门之间,缩着身子,但他手里还是拿着那三样东西——剁辣椒、龙井、老吴头的茶叶——没有放进箱子里,就那么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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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放箱子里吧,拿着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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