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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看向院子。二叔不知什么时候把围巾解了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听小哥说什么。小哥的嘴唇确实在动,但隔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二叔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茶。
他们在聊天。用那种别人听不见的方式。
“不担心了。”我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苏万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苏万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被黎簇拉走了。黎簇难得善解人意一次,一边拽着苏万往屋里走,一边小声说:“别打扰他,让他自己待会儿。”
我没回头。我的目光依旧落在院子里那两个人身上。
阳光又偏了一些,将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更长。晾晒的被褥开始收拢阴影,山峦的颜色从淡青变成深灰,风里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傍晚快到了。
胖子从厨房探出头,大声宣布:“晚饭准备好了!二爷,小哥,进来吃饭吧!”
二叔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没有立刻围上,只是拎在手里。小哥也跟着站起来,把那两只茶杯收进茶盘,端起,跟在二叔身后往屋里走。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门。经过我身边时,二叔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和车上的不一样,和下车时的不一样,和喝茶时看着远山的那种也不一样。那目光里,有一点我很熟悉的东西——很多很多年前,我还在杭州,还在吴山居,每次闯了祸被他逮到,他看我的眼神里,都会有这种东西。
不是责备。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在意。
“愣着干什么?”二叔的声音响起,和刚才一样没什么起伏,“吃饭。”
然后他就越过我,走进了堂屋。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吃饭。他说吃饭。
不是“我有话跟你说”,不是“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不是任何我以为会从二叔嘴里听到的话。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吃饭。
像很多很多年前,每次我去吴山居,他坐在那张太师椅里,看见我进来,也只是抬眼看我一下,然后说:“吃饭了吗?”如果我说没吃,他就吩咐厨房给我做点什么。如果我说吃了,他就点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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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他不关心我,不在乎我,只是碍于三叔的面子不得不应付一下。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的关心,从来不是用语言表达的。
就像现在。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带了三大箱东西,来这个山沟沟里,不为别的,就为了和我一起——吃顿饭。
也许不止一顿。他说了,要在这儿过年。那就不止一顿饭,是好几天,好多顿饭。
我转过身,看着堂屋里已经坐定的几个人。二叔坐在主位,面前是胖子精心准备的一桌菜——清蒸鱼、腊肉炒笋、菌干炖鸡、豆腐青菜汤,还有一碟胖子新炸的果子,金黄酥脆,冒着热气。胖子正殷勤地给二叔布菜,嘴里念叨着“二爷您尝尝这个鱼,今天早上现钓的”、“这个腊肉是村里王婶送的,您看这肥瘦相间的,多好”。黎簇和苏万挤在另一侧,埋头吃饭,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飞快地低头。小哥坐在二叔对面,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燃烧,将远山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紫色的剪影。雪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巨大而安宁的寂静里。只有屋里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将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橙黄色。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看着二叔终于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看着胖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看着黎簇不小心把汤洒在桌上,被苏万小声嘲笑,脸上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看着小哥依旧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和二叔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各自移开。
我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吧。
不是那个我从小长大的杭州老宅,不是那些堆满古董和秘密的房间,不是那些来来往往、最终都走散了的亲戚。而是这个,此时此刻,在这个山沟沟里,在这间小小的农家饭馆里,围坐在一起的这几个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陪着我。
二叔用沉默和三大箱东西。胖子用插科打诨和满桌的菜。小哥永远的安静喝那杯恰到好处的茶。黎簇和苏万用拌嘴和偶尔流露的关心。
而我呢?
我用什么?
我走进去,在剩下的那个位置坐下。胖子立刻递过来一双筷子和一碗米饭。我接过来,夹了一块二叔带来的腊肠,放进嘴里。那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咸香,微甜,带着烟熏特有的香气,是杭州过年时才会有的味道。
“好吃吗?”二叔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二叔正看着我,表情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我点点头:“好吃。”
二叔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够了。这三个字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彻底降临,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村里哪户人家在提前庆祝年关。屋里,灯火通明,饭菜飘香,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只是沉默。
明天,后天,还有好多天。二叔还会在这儿。那两小子也还会在这儿。日子会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下去。
而此刻,我只想好好吃完这顿饭。
我夹起另一块腊肠,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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