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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尼在前引路,过一条蜿蜒山路,又登数十高阶,这才看见了护国寺的偏门。
“夫人请进。”女尼替贺明妆推开院门,而后便侍立在外,恭恭敬敬将人让了进去。
殿门是敞开的,入目是一尊高大的金佛侧影,再往里走才看见一桌洁净的佛龛烛台,一拢帘帐轻轻拂动,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一道老迈的声音忽然自帘帐后响起——“净贞传信,说太子已经被你安顿下来了。”
贺明妆猛地顿足,下意识地看向香火繁盛之处,只一眼,她便淡淡垂眸,拢着衣袖在下首跪坐下来。
低声称“是”。
话音一落,那面垂落的纱帐便被侍女从后面拢了起来。
贺明妆没有抬头,只用余光轻轻觑着帘后光景,依稀辨认出檀木佛龛上的鎏金佛像、案前的青瓷供瓶,以及佛龛之下背对她跪坐着的人。
——是吴太后。
那是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她未着海青衣,也不曾度发,只一身月白色长衫配暗提花,发挽素髻,鬓上只有一支银簪。
她手中捻动一串佛珠,背对着贺明妆开口,声音徐缓:“当日贺府获罪,你母亲跪在此处求哀家保住你一条性命,说以你之力,定能够护住太子。”
她一顿,慢慢侧过头来,用一双带有深皱的眼睛睨向容貌昳丽的女子,别有深意地说:“她倒是没有高抬了你。”
一句话,道出贺明妆得以苟活至此的实情,她跪在原地的身形未变,但肩膀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亲族沦丧,数日间她压着心中悲恸与执拗徘徊于北镇抚司,在沈灼的眼皮子底下藏匿了朱兆玉。
她不曾失过态。
可此时此刻,当日一份懿旨定下她生死的人就在眼前。
贺明妆几番隐忍不住,最终还是抬眸,越过重重梵香与吴太后对视。
“母亲为我计深远,全族获罪之际,只求能够留下我一条性命。明妆感念母亲护子心切,亦感念太后恩情,因而冷宫起火,我允诺救了兆太子,不曾食言。”贺明妆直视上首的目光,一双眸子不见怯懦,独余孤忍,“但明妆也有一问,盘旋数日,不吐不快。”
吴太后静了一瞬,似没料到贺明妆有此一问,她侧眸,立在帘下的侍女即刻上前,将人轻轻搀扶起来。
直到吴太后在禅椅上坐定,一张面容才终于彻底展开。
那是一副极慈悲的眉目,眼角细纹遍布,却丝毫不见丑态,反而足以让人窥见她年轻时候的艳冠后宫之色。
她冲着贺明妆微微抬手,“你说。”
贺明妆没有起身,跪在原地直视她的目光,朱唇轻启,声音微带哑意,“若明妆不能救出兆太子,又当如何?”
吴太后轻笑一声,很快答她:“若你不能,自然是落得与苏妙仪同样的下场。”
只此一句,贺明妆身形剧烈一震,眸中立刻晃出一层凄凄水色。
四天。
她手上的烧伤尚未痊愈,至今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血痂,稍微一碰,就能让她想起那日冷宫中的大火。
她不是不知姨母自焚的真相,只是心中仍然存留着一丝善意的揣度——或许姨母是对皇帝心灰意冷、或许她实在厌倦了宫闱争斗,又或许是她不屑于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私通污名。
最最令人心亡的,不过是她为护幼子而自甘赴死。
但事实远没有这样“良善”。
贺明妆跪坐在地,沾着一身风雪气的披风垂散,寒气自腿骨一路席卷上来。
佛香笼罩之地,令人心生忧怖。
“仅仅为此……”她胸口剧颤,眼尾泛红,一双蒙着水光的眼睛直直看向上首,丝毫不在意眼前之人是仍可翻云覆雨的一朝太后。
贺明妆厉声带泣:“仅仅为此,你便逼死了姨母!”
吴太后神色未变,仍捻着手里的那串佛珠,静静垂眸看向与自己有血脉之亲的女子,将她的失态与狼狈一寸一寸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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