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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风不歇,四野消瘦。
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雪色之中,积雪扫了又堆,长街之上只剩一条蜿蜒路。
贺明妆一步步涉雪而行。
已是隆冬九月天,她只穿一件单薄长衫,裙下袜履皆已被雪水湿透,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足印。
“吁——”
马蹄声哒哒踱响。
贺明妆没有回身,一张脸已被冰雪冻得失却血色,鼻尖泛红,脸颊似乎也被擦伤。
唯有眉心那颗嫣红的朱砂痣坠在面上,如她一般,亦要杀成尘砾。
沈灼勒马,在她身前停下。
男人鹤衣官袍跨坐马上,锐眼如炬,隔着一天漫雪盯住马下将要寸步难行的女子,声音亦如刀割之声:“你若上马,我可以让人先送你回北镇抚司。”
前路被堵,贺明妆不得不提裙驻足,顶着一头碎雪与沈灼对视。
眼前之人位高权重,是帝王鹰犬,百官畏之如虎。
那件鹤衣压盖不住一身玄色,如在诏狱刑罚面前一样,逼得人不得不屈膝仰视、认罪伏诛。
但贺明妆不肯。
她重复起不久之前沈灼对她的话:“沈指挥使亲口所说,要我‘自便’,宫路虽远,但我非不能达。”
提裙的手就此松开,妆花裙摆坠在雪泥之上,贺明妆定定道:“烦请让路。”
沈灼掌管北镇抚司,直属皇帝,独立诏狱,素日见惯了俯首称臣的懦夫和贪生怕死的囚徒,自然没有见过这样倔的女子。
他手握缰绳,视线毫不挪动,始终盯紧了女子眉心的那颗红痣。分明听见了她“烦请让路”之言,却丝毫没有想要让路的意思。
长街雪道之上,结发夫妻一坐一立,势有就此对峙下去的态势。
沉寂的片刻功夫里,前面有人掉马回返,马上的人穿飞鱼服——是沈灼手下的小旗。
“大人!”章祁远远看见沈灼,如同看见救星一般,扑腾着从马背上滑下来,拱手一礼。
他张了张嘴,转眼又看到沈灼马下的女子,声音不由滞涩了一瞬:“呃……冷宫里火势不减,宫里在催您呢。”
天近正午,自得讯至今,算来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
苏贵妃生死未明,再耽搁下去,只怕真有什么蓄意纵火的蛛丝马迹也要被烧干净了。
事态燃眉,而沈灼却充耳不闻,仍横马街上,掌心紧紧握着那段马缰,势要阻住贺明妆的前路。
章祁汗都急出来了,不知他们大人又犯了什么倔牛病,在原地跺了两脚,激起一滩泥点子,“大人!”
这一声落下,贺明妆掀眸看了沈灼一眼,随后拢紧了外裳,伸手扶向面前的马首。
棕马偏头,发出一声嘶鸣,带动马上的沈灼调动身体,打滑的马蹄在积雪上险些站立不稳。
贺明妆却并未躲避,而是极强硬地按住那只马首,以此为借,将自己冻透了的腿脚从积雪中拔出来。
然后一步一步绕过沈灼,径直朝着宫门而去,唯独在擦过沈灼马身时,用那双眼睛割了他一眼。
沈灼被撂在原地,强行扯住缰绳拉回滑蹄的棕马,以一个躬身回首的姿态转头。沉默不言,却死死盯住了雪地之中艰难跋行的影子。
“大人?”章祁爬上马背,见沈灼没有反应,抬高嗓音又唤了一声,“大人!”
缰绳被越收越紧,直直地勒紧男子掌心之中,将方寸之地的皮肉勒出一道泛红血痕。
不知是因痛意还是因章祁越发聒噪的呼唤,沈灼终于收回视线,狠狠地瞪了章祁一眼,“闭嘴!”
章祁剩下的话全部被吞回去,单手握着马缰操控马匹掉头,悻悻地,再没也敢发出声音。
什么啊……
娶了夫人脾气还这么大。
打马回身的功夫,贺明妆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身形在风雪之中显得越发渺小。
“驾——”
沈灼轻声催马,挪动之际又不自觉地朝着那个影子看过去。
应是一点藕色如珠玉,翻然辗转自成雪。
她衣衫尽湿,单手拢着领口的布料,一路踉踉跄跄跋涉风雪,举步维艰之际,足下却始终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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