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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怪乎数十年前当朝保守派中,曾经有位一品大官在被区区四品的林氏女官当庭驳到丢了乌纱帽后,情绪失控下破口大骂:
“凭什么全天下的好事,尽让你们林家的人给占了?!”
虽说他这番话说得没啥道理——废话,按照林家人“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你有本事就得给我顶上来立门户干活”的那种拼命架势,他们要是占不到好处,那才不对劲——且此人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因为贪污腐败、结党营私、侵占土地、买卖人口等多项罪名,被判了个斩立决,拉去菜市口处置了,但这番话的确在朝堂上的不少人心中,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诚如他所言,好一个庞然巨物林氏。
若哪一代林氏家主真有不臣之心,只要她随随便便提上那么一两句,按照林氏子孙与学生遍布天下的架势,保不准就会有什么地方,燃起星星火种,继而燎原!
只可惜当朝天子现在就算有心下手,也不好突然做太大动作。
毕竟全天下的读书人里已经有了不少女性,如果朝廷硬要在“不给女官太大实权”的同时,还要提高针对女性的分数线,保不准会被后世人骂成什么样子:
前者姑且还能用“女皇时期也不见有太多女性高官,千百年来也只出了林幼玉一人,祖宗规矩不可废”的陈词滥调来勉强搪塞;那么后者就是明晃晃地要断绝女学生们的生路,这种找不到历史依据支持的行为做造成的后果,就没什么人来和他一起背锅了,只能由下达这条命令的天子本人来扛。
那段时间可把龙椅上的天子愁得够呛,那头发是一把把往下掉的,发际线是一天天往后退的。每晚和他共寝的嫔妃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位正在经历中年脱发危机的皇帝掉下来的头发,从枕头上扫下去。
可别说,在如此庞大的一张遮天巨网带来的压力下,还真被这位天子想了个馊主意出来,好保证林家和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他先是让翰林院的文人们,写出各种各样的话本子,比如赞美妖怪和人类之间凄美的爱情、美人仙子对穷困书生的帮扶与青眼相待、勤俭持家打理内务的女子最终凭借着贤惠封神等故事,又叫太乐署的乐工们为这些话本谱曲。
这些从宫中巧妙流传出来的话剧辞藻精妙,曲调优美,令人闻之难忘,因此刚一面世,便如火如荼传遍大江南北,处处亭台楼榭均有此曲,就连西湖里的青青都听说过和看过这些东西。2
当这些御制的话本和剧目,红遍全国之后,连带着里面似乎不经意间提到的那些贤妻良母乖女儿的形象,也就一并深入人心,传播开来了。
一时间,就连最开明的林家内部,也有了这样的意见开始冒头:
为什么女性不能回归家庭,反而要在外面受累打拼?看看别的家族中那些依附于男子的女人,听听外面传唱的那些故事吧,她们不是也过得很好吗?
要我说,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未免也太苛待人,女人为什么只能往上走,而不能往下偷偷偷个懒呢?向下的自由也是自由。
再说了,做个贤妻良母也没什么不好,那些戏文里不是也说了嘛,只要用心服侍公婆、打理内务,管教孩子,将来一定会有诰命加身,作为对自己的褒奖与鼓励的,没准还能凭借这份美德被天界封为神灵。
至于秦君?秦君已经是老皇历啦。她已经几百年没有降下神迹保护我们林家了,不如从现在更流行的娱乐里找点和我们更接近的东西来信仰。
——再说了,秦君此人,真的存在么?别是林幼玉编出来糊弄我们的吧!
数年过去,人间风气与思想正在不知不觉发生着剧烈变化,而这一切,恰恰是人间的最高统治者想要看到的:
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么女人和男人,想必天然也不是在一条路上的。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胜过西风,根本不可能出现和平共存的现象。既如此,我如果能把林氏女打压下去,林氏宗族里的男人势必会感谢我,这些人就会成为从下而上来拥护我的力量!
不得不说,他真的十分接近成功了。
某一年,当朝天子出宫巡视,却在户部门口见到了一位失魂落魄的美貌女子。
他本是怀着满腔柔情蜜意,抱着英雄救美的心思上前去询问这位美人是否需要帮助的;然而在这位女子哽咽着说出了自己遇到的困境后,皇帝内心的怜爱之情一瞬间化作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终于成了”的狂喜:
他听到了什么?这妇人是林氏女,还是正在纠结该不该和丈夫离婚的林氏女!
因为她招来的上门女婿认为,女子就该像外面的话本子里所说的那样,哪怕被丈夫背叛了抛弃了,也要卑怯柔顺,自我反思,不该这样天天外出做官,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既如此,就该让她这个一家之主在家里待着,把官位让给他这个做丈夫的才是正理。
这林氏女和丈夫商讨未果之下,决意来离婚;可在前往户部的路上,她见到了一旁书局里正在热卖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向来对大众娱乐不甚关心的她,在旁边听了一会卖书人的讲解后,看着周围源源不绝前来买书的人面上的真挚的赞美与喜爱,终于感觉到了某种迟来的、入骨的恐惧,这才犹豫不决地在户部门口徘徊不定:
她并非因为对丈夫的心软而踌躇不决,这份犹豫来自更深一层的矛盾与痛苦。这分明是从林家和女学中接受的二十多年的“自立自强”的教育,和“大众”表现出来的对贤妻良母的追捧的碰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事已至此,大势将成!
于是皇帝立刻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以统治者的超然地位与压迫感,居高临下地在这位林氏女的身上放下了最后一根能压死人的稻草,对她语重心长道:
“你实在不该去和男人争这些东西。自古以来,哪里有女人家在外面顶天立地,胜过男人的道理呢?而且这样一来,你又要操持外事,又要管理内务,实在太累了,不如在两条道中,选一条轻松点的走。”
那林氏女心中其实十分不赞成皇帝的这番狗屁,啊不,龙屁言论。
如果她面前的这人不是皇帝,她绝对能让这人见识一下,多年前在朝堂上,以四品礼部官员的身份,硬生生把一品大官给骂得丢盔弃甲当场破防、丢了乌纱帽又丢了性命的林氏女官的风采:
既然都是我在外面打拼了,凭什么男人不能在家里打理内务?我看好多女官家里都是这样运营的。女人能干的事情,男人为什么不能干?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明女人比男人高上一头?
要么,你就得承认女人和男人都是一样的,都能自己决定管外或管内;要么,你就得承认女人比男人高上一头,因为男人不如女人细心不如女人稳重,所以才不能做家务——那按照这套道理来看,你干脆把官位也让给我们好了,毕竟“选贤任才,能者居之”!
可是她能对此人这么说吗?
不能。
因为这个脱发脱得都有些“不毛之地”征兆了的,满面油光眼神浑浊,身形肥硕不堪的中年男人,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手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皇帝。
只要他不明着站在女官们的对立面上,只用“贤妻良母”之类的话语把她们给“劝”回家去,还真没法引起大面积的反驳。
于是那一年,在将这位林氏女成功劝回家去,不再合理,并将官位让给她招上门来的丈夫后,皇帝就知道,基础已经打好,可以开始动手了。
于是在三年一度的殿试时,天子虽然在一开始所有卷子都封着名字的时候,会取中那些才气横溢、一看就是饱学之士才能写得出来的试卷;但在拆开封条,发现这些被一眼取中的卷子竟然大多数都出自女学生之手后,天子就会委婉地用“本朝更需要贤妻良母”这样的话语,把她们要么往下略微按一按,要么往上提拔一下,放到“看着好看但没多少实权”的装饰性的位置上,再把底层的男考生数量略微往上提一提。
如此一来,既办事有理,让女官们无法反驳;还保留了面子,让后人不至于戳着他的脊梁骨说,是“不知任用人才的昏君”;又能获得被提拔上来的男学生们的效忠,真可谓是一举三得的绝佳计谋!
——时间一久,这个愈发腐朽的皇朝,便迎来了最后看似辉煌,实则千疮百孔的暮光时代。
在官场上虽然依然存在女性官员,但她们要么在中央占据花瓶职位,要么在基层作为“替补”存在;与之相对的,原本应该成为一个国家最强有力的支持与基石的基层官员的队伍中,则被塞满了无数被强行提拔上来的,德不配位的男性官员。
而眼下,正倚在窗边,满怀愁绪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的林东,就是被皇帝强行提拔上来的人。
在三年一度的考核中,林东已经连续两次没能取得“良”及以上了;若今年的考核他还是个“中”以下,按照本朝律令,他就要被下放去更加偏远的乡镇,将杭州县令的位置让给在替补位置上坐了六年的同宗女,林妙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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