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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茹儿领着小丫鬟一盏一盏点亮廊下的灯笼。
周庭风瞥了眼那一圈圈的光晕:“那么,蕙卿,如今我还有机会弥补么?”
蕙卿瞥了眼他手中的账簿:“我知道你的意思。后宅没有主事之人,我应当来帮你。”
他却笑着,把账簿往旁边一挪。
蕙卿歪头看他。
“陈蕙卿,许久没听你讲那些酸话儿了。你说两句,我就知道你的心了。”
蕙卿眯了眼。她已经弄不懂他了。他到底要如何呢?可怕的男人,难懂的男人,奇奇怪怪的男人。她在心中想,或许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彻底颠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有些不敢轻易开口了。万一惹恼了他,他又像上次那样,把她丢回天杭挨饿受冻怎么办?
周庭风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事:“你放心。不管你怎样说,我会安置好你的,银钱、住处、仆人,这些都不是问题。不会像上次那样,说收走便收走了。”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陈蕙卿是当个放在身边、偶尔去宠幸的姘头,还是当个跟他绑定一生的女人呢?他心底希望是后者。他们在一起已经许多年了,他与她,十分契合,不光是床上。绣贞、阿韵都死了,偌大的宅子,只有他与蕙卿。高处不胜寒。再冷血的人,也是会畏寒的。这几日他待在绣贞的灵堂里,竟发觉周遭原来这般冷。爱不爱的,反倒次要了,他从来就不喜欢说这些酸倒牙的话。只是日子久了,便是块石头也能焐出点暖意。更何况从前她爱过他。
他又添补道:“我已让代双他们把体顺堂收拾出来了,你若愿意,今晚便可住过去。”
体顺堂是他的正院。他抿住唇,默默等蕙卿接下来的话。
蕙卿想,他如今是不愿糊涂了,他要把这份感情剖开、摊平,一根根地挑刺,把刺儿都挑干净。能挑得干净吗?她看未必。
蕙卿思忖片刻:“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他咬着唇,显见得不开心:“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真话刺耳,假话好听。”
“你都说来。”
“我想要名份,二月的时候,我就想了,但我实在太微茫,我争不到。倘若你给我名份,我会做得比太太还好。”
“这是什么话?”
“假话。”
周庭风冷笑一声,连道三声好,扶膝起身,大步朝外走。
蕙卿看着他的背影,正要开口,他却蓦地转过身,廊下灯笼的光映着他半张脸,阴沉沉的,声气里藏不住的烦躁:“还有真话,索性你一并说了罢!”
蕙卿却不急了,缓缓笑起来:“真话么,有两句。第一句:要是你再不来见我,我可就要去击登闻鼓,告你一个始乱终弃了。”她顿了顿,“第二句:代双那小贼儿眼光极差,上次你让他买的点翠头目,老气得不得了,花样也俗,我都带不出去。你居然让他收拾我的屋子?”
他仰头放声笑出来。
蕙卿看着他笑,自己也慢慢笑。周庭风一步走近,握住她的手:“今晚上住哪?”
“你请我去体顺堂么?”
“是啊,我请你。”他揽着她的肩,“蕙卿少奶奶,你勉为其难答应么?”
蕙卿嘴角浮着极淡的笑。
体顺堂,周庭风的正院,坐落在慎明堂之后,是周府中轴线上的建筑之一。不像景福院,藏在花园后头,进出也只能走后门。并非不配走正门,只是正门绕得远,也便习惯了走后门。是周府众人心照不宣的卑微。
周庭风拉着她的手,一壁绕过体顺堂的影壁,一壁絮絮嘱咐管家之要务。
蕙卿心不在焉听着,上次的管家,她已经将许多事摸清了,并不需要他交代太多。
她抬了眼,慢慢打量周遭。
五楹七架的体式,屋宇阔落轩敞。廊下两侧各立着六个小厮并四个丫鬟。
他随口吩咐道:“去几个人,帮着茹儿她们把行李打点过来。”几人领命而去。
蕙卿落后他半个身子,看他线条流畅的侧颜、直挺的鼻,心底蓬蓬地热起来。这么多年了,她来体顺堂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要么是偷偷摸摸,要么是有事禀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唯有这一次,她是被他牵着,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进来。这儿,从今夜起,便是她的家了。
许是连日治丧迎送,耗神费力,周庭风这夜睡得很早、很沉。
屋里只留了几盏素纱罩灯,烛光摇曳,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蕙卿睡不着,坐在床边慢慢打量屋内。
他翻了个身,闷闷出声:“不睡?”
“我待会儿睡,你睡罢。”
他便安心阖了眼。
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茹儿、蕊儿几人压低了声音,还在归置行李。蕙卿趿着鞋,一步一步走下脚踏,走到屋内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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