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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莲花池摆宴。天公作美,是清清亮亮的好日头。满池的莲花开得疯魔了一般,团团簇簇,一支支地从碧沉沉的水里挣出来,擎着玉碗似的花。风一过,便娇娇怯怯地歪在一处。
池心原有个八角亭子,名唤“沁芳”,四围大敞,平日里垂着蝉翼纱,虚虚掩着。自池岸到亭子,连着一条三步来宽的小石桥,名曰“步莲”,取的是步步生莲的意头。张太太早两日便吩咐下来:亭内设两张黄梨木方桌,铺上细绫桌帷。不远处岸边杨柳荫下,另搭了个小小的戏台,请的是如今京都正时新的五福戏班,班主娘子穿着一身水红衫子,在后台张罗,弦索笙管慢搭搭地调弄着,还未开腔,先有一阵清音。
巳时三刻,筵席渐开。蕙卿今日穿着件藕荷色杭绸褙子,底下是月白绫裙,脸上薄薄敷了层粉。张太太则是一身松花绿暗花罗的宽身褙子,里头衬着杏子黄立领中衣,此刻携了蕙卿的手,一路分花拂柳过来,嘴里笑道:“今儿这宴原是为你开的,合该你坐首座。”蕙卿把眉一拧:“太太说笑了,我怎好僭越。便是我肯,肚子里这个小的也受不起他母亲屈居下首呢。”这话说得巧,张太太立时展了笑颜。
今日的宴,明面上是张太太赏莲而办,实则是陈蕙卿的饯别宴。待莲花宴一过,蕙卿便要收拾行装往城外庄子上养胎去了。因蕙卿身份尴尬,周庭风自不必出面。这会子他刚下了朝,亦不急着回来。除去张太太和蕙卿,赴宴的还有张太太娘家派来的四个体面媳妇,凑在下首陪张太太与蕙卿说些吉祥话儿。
这当下蕙卿刚落座,苏嬷嬷便领着丫鬟走上前:“太太,少奶奶该进药了。”
蕙卿打眼望去,只见那丫鬟捧着雕漆方盘,盘上置一合云纹的莲花碗,碗口袅袅飘着白气。自她有孕,张太太便拿了周庭风的名帖,延请京都有名的妇科圣手王太医为她调理。因诊脉时隔着纱帘,外头人皆以为是张太太有孕。安胎药、安神汤、各色补剂,张太太皆要亲自过目,连熏香衣料也要细细查验,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可张太太待蕙卿越好,蕙卿越觉得喘不过气。郎中明明说她胎像稳健,为何餐餐都喝安胎药?她常用的香料明明对婴儿无害,为何皆要换成张太太选定的?蕙卿有时觉得,张太太这般事事经心,或许是在提醒自己,这个孩子是为张太太怀的,她不过是送孩子来人世的代.孕工具。
蕙卿轻声开口,央道:“太太,今儿这般日子,就容我松泛一天罢。闻着这药气,倒快把莲香都淹了。”她捏起笑。
张太太却蹙了眉:“这如何使得?药方是王太医亲手拟的,最是平和温补。你年轻不知利害,怀孕的头三个月最是要紧的。而况药都备好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口闷掉便好了。”
张太太语重心长。她望着蕙卿尚且平坦的小腹,难免想起过去的自己。她怀敏姐儿的时候,她怀第二个哥儿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会儿她年轻,安胎药吃一顿、落一顿,以为无伤大雅。直到李春佩闹起来,她急火攻心,晕在祠堂,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倘若当初她顿顿不落地喝安胎药,那个哥儿,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蕙卿笑意僵了僵,她又道:“才刚教茹儿备了酸梅汤来,我想喝那个。”
张太太沉下脸:“药要趁热。先把药喝了,再喝酸梅汤。”
沈老夫人私下叮嘱过张太太:“一定要让陈氏养成喝安胎药的习惯。”张太太不解。老夫人便道:“前九个月的安胎药,你需得仔细盯着,万不能出差错,务必要她喝惯了。如此,她才会对你放下戒心。最后一顿的红花,她才能不起疑心地全部喝光。”张太太垂下眼睫,在某些时刻,她也是心疼蕙卿的。可谁教蕙卿天性淫.贱,谁教蕙卿悖逆人伦呢?思及此,她又觉得蕙卿罪有应得。
蕙卿无法,只能仰起颈子,将那碗安胎药一饮而尽。待喝光了,茹儿才捧着酸梅汤匆匆来迟。蕙卿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太太,我实在喝不下了。请您用罢。这酸梅汤味道极好,我连喝了四五天,竟然都不腻的。”
酸儿辣女。张太太一听,立时笑得眼尾上挑。见张太太颜色和悦,蕙卿起身,亲自捧了酸梅汤来,双手奉上:“就当是蕙卿谢太太的照拂了。”她将瓷盏举过黛眉,端的是恭敬柔顺。
张太太抿着嘴儿笑:“你倒乖觉。”接过瓷盏,慢慢啜饮起来。
那厢戏台上锣鼓一响,一出《浣纱记》开唱了。扮西施的小旦嗓音清凌凌的,隔着水波袅袅飘来。亭外日头渐高,池面浮光跃金,几只蜻蜓贴着水波低飞,偶尔落在将开未开的莲苞上。
寡淡的戏,寡淡的曲,蕙卿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到这个世界快五年了,她始终觉着看戏听曲都是隔靴搔痒,并不能真正教她畅意,还不如她讲的故事有趣。这般想着,忽听身后一阵轻笑,柳姨娘扶着丫鬟的手,一路从步莲桥上走过来。
张太太皱眉道:“她怎的来了?”
蕙卿这才笑起来:“是我请姨娘来的。”
话语间,柳姨娘已行至亭内。蕙卿忙起身迎迓:“姨娘快请。”她看亭内只设了两张桌子,便道:“姨娘坐我这儿罢。我坐了半日,正想站站松泛一会子。”
柳姨娘低头瞥了眼桌案上的菜馔,含笑道:“到底是有身子的人金贵,咱们往日想吃个新鲜莲子,还得等大厨房分例,如今倒好,专为一人开宴了。”
蕙卿也笑:“哪儿是人金贵,分明是肚子里这孩儿金贵。若是景哥儿回来了,姨娘想吃什么,厨房还不巴巴儿地赶着送?”
柳姨娘噙在唇边的笑略略一僵。
张太太吩咐苏嬷嬷道:“再搬张桌子来,教姨娘坐罢。”
于是筵席继续下去,三个女人自看自的,偶尔说两句话。待《浣纱记》唱罢,张太太按着苏嬷嬷的手起身,扶了额头:“也不知怎的,竟有些倦得头痛。起来走动走动,倒也罢了。”
蕙卿立时接上话:“正是这话。才刚我没好意思说,这出唱得实在平平,我听了一半,就觉得寡淡,这才起来站着走走的。”
张太太便道:“你既觉得不好,合该教他们换一曲唱的。”
“都开了场,人也妆扮好了,琴也调拨好了,再教人家换,没得显得我刻薄挑剔。”蕙卿说着,已走到张太太身侧,自然而然搀住她的手臂,“我扶太太沿桥上走一走,既驱了瞌睡,也不辜负这满池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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