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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那双手还在跟前。只是在三年间指节抽长了,凸出嶙峋的骨节,平整的手背长出起伏的青筋。她顺着那双手往上看,从前略显圆钝的双眼,竟长成了一对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里头蓄着的光却是沉静温厚的。
她也变了模样。辫子,早不扎了,已习惯梳髻。上个月,她刚守完文训和李太太的孝,不必整日服素,不必闭门不出。
蕙卿接过他递来的枣泥核桃糕,看他平整打开的肩线,清峻干净的眉眼,她笑:“嗯,快了,再有两三个月罢。你父亲巡完盐会来,到时候我跟他一起回去。”她笑盈盈地看承景把一身锦服穿得格格正正,颇有周庭风的气韵,“我们承景长大了,可以自己在天杭读书了。你会好好用功的,对罢?”
“是姐姐想去京都,”他追着问,“还是父亲想要姐姐去京都?”
蕙卿咬了一口糕点:“是我们约好的。”
承景蹙起眉:“你不想离开他吗?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吗?姐姐,跟他在一起你连名分都没有!”
蕙卿敛眸,没有看他:“承景,名分都是虚的。”
承景忙道:“什么意思?”
蕙卿的眼中只剩下平静。三年的守孝,三年的寡妇,她变了许多。她今年二十岁,在她的世界,大概她正在读大二,前程漫漫。但在这里,她身体二十岁,心已老了许多,她死了丈夫,守着一座空宅,下半辈子一眼望到头。
蕙卿抬起眼,淡笑着:“我想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三年了,承景,我已经……有些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年轻富有的寡妇,不需要怀孕生子,不需要应付公婆丈夫,定期有个还算不错的男人来满足她的生理需求,给予她维持优渥生活所需的物质条件,而她不需要承担妻子的责任与义务。有什么不好?
若真要说缺点,恐怕就是她与周庭风的关系实在见不得人。
承景蹭得站起来。去岁夏天他窜个子,一天一个样,现在的他竟比周庭风还高了半个指头。他胸膛起伏剧烈,两拳攥紧:“你!你这是堕落!”
蕙卿也站起来,可惜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是的,承景,我堕落。所以,我得抓紧离开这里。因为你还有希望,还有未来,而我已经腐朽了。”
“能见到你成长,能看着你长成如今文武双全、善良正直的模样,这是嫂嫂为数不多感到自豪的事。谢谢你一直想着救我。”蕙卿转身离开,“你去救那些值得你救的人罢。”
承景已挡到她面前,红了眼:“为什么……为什么啊?你再等我两年,等我有了功名,我就可以——”
蕙卿截断他的话:“两年后,等你有了功名,那他呢?”
承景抿住唇。
这三年间,周庭风已调离大理寺,升任尚书省左仆射,距离三相之一的尚书令仅仅一步之遥。朝中多有猜测,待如今的尚书令致仕,周庭风便会立即补上,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实权宰相。
“承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那些理想,实在是美好,但于我而言,似乎没什么用。你们读书人靠着风骨,靠着书籍,就能活下去,我不行。我的需求和你的需求,是不一样的。”
承景立时答道:“哪里不一样?姐姐,你究竟想要什么?父亲能给你的,我未必不能给!”
蕙卿轻轻笑起来,嗤了声:“小孩子。”她往自己院里去。
“我已不是孩子了!”他追着蕙卿,“钱,我有,你自己也有。屋宇房舍,你也有。你还想要什么?我还可以帮你找个处处比他好的人,你可以做正妻,而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
他带点哭腔:“为什么啊?难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做人吗!难道你就情愿这样遮遮掩掩,连个外室都不如吗!”
蕙卿转头睨了他一眼:“钱,房舍,谁给你的?谁给我的?你,我,又是谁养的?我出去了,不说这些钱啊地啊,有好大一场官司要打。就说普天之下,能让我维持如今生活的男人,有几个?”
她看着承景粗重喘气的模样,轻笑:“还有,你再不要说改嫁这些话了,重新认识一个新的人,融入一个新的家族,适应一个新的家族关系,好麻烦,不是吗?”她顿了顿,“不过,承景,我还是会祝福你遇见相守一生的良人,你们会建立一个健康稳定的家庭。”
已行至院门前。承景顿住脚步,有些决绝:“我现在就带你走!姐姐,我不考了,我带你逃出去!”
蕙卿笑了笑:“好了,好了,快回罢,莫要发小孩子脾气。今日不练武了么?快去。”
承景怔怔立在原地,倔强地望着她。蕙卿叹口气,扬声道:“茹儿,蕊儿,送少爷回屋罢。”月洞门内立时碎步走出两个小姑娘,朝承景福了一福,温声:“少爷请回罢。”
承景不肯动,固执地看蕙卿走向那月洞门,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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