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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澹看向他,颜色偏淡的眼珠被宫灯映得犹如清透的琉璃,波光涌动。问了句,“是吗?”
他睫毛如蝶翼,展翅欲飞,又问,“崔玉响,听闻你从前做过宫中掌固,我母後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个怎样的人。
人人都说台皇後勤勉柔顺,蕙质兰心。此心澄澈,御下极好。
天空是蓝调的黑,整个宫城被照得静谧无比。
崔玉响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个蝉鸣的日暮夏夜。
他幼时家乡遭难,一路逃到京城时已经没有亲人活着了。他被人贩子卖进王宫做了太监,他年龄小,遭到了旁人的排挤。
那些老太监见他长得好看,便屡屡欺负他。一次,他半夜带着一身伤逃到僻静处,偷偷地哭,正好撞见了皇後的轿辇。
她的语气那麽温柔地问他哭什麽,又问他饿不饿。见他满脸淤青,便将他调到寝宫周围做轮值的太监。
那一刻,小太监觉得台皇後就和宫里传闻的一样,是天上的仙女。
後来呢,他做了什麽。
崔玉响脸色微变,停下了回想。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但二十多年,王宫的这片天空似乎从未改变过,和以前一样寂静,好像将人完全吞没般的昏暗,看不见尽头。
冤魂是不会索命的,他杀过那麽多人,早就印证了。但一直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他知道自己是漂浮不定的浮萍,早晚会沉到水底。
但这一刻,他好像不想沉到水底了……
好像在渴望着谁。
渴望着谁在身边,渴望着与谁并行。
一种陌生的情感喷薄着充斥薄情寡义者的心脏,扰得其怦怦乱跳。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看着少年,仍是恬不知耻,“微臣不记得了。但他们都说台皇後是个好人。”
林春澹没说话,垂下眼睫被映得如鸦羽般。
有些漠然地想:
那大家为什麽都要杀一个好人呢?
出了宫门,魏泱以奉陛下口谕护送秦王殿下为借口,支走了崔玉响。
李福守在马车外面,林春澹才神色平静地问:“秦贵妃死前说过些什麽。”
马车内的魏泱犹豫了一瞬,才开口道,“她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您。”
可能是因为某人总说做鬼了也要缠着他……林春澹听到这话时,表情连一丝的波动也没有。
反而撑着下巴,姿态散漫道,“那让她来吧,正好我还有些话想问。”
魏泱愣了一秒,问:“殿下不怕?”
少年摇摇头,然後就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昨夜未睡,今天又在宫里忙了一天,他早就快要累死了。
“世上本来就没有鬼。”秦王殿下感觉很无聊,所以便将脸搁在桌上滚来滚去的。
他的脸颊肉又很软,很轻易地被桌面挤压来挤压去,看起来手感特别好,“魏泱哥,你不会觉得这世界上有鬼吧。”
叹息道,“好笨。”
魏泱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
他并非永远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正如看见林春澹和崔玉响搀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也随波逐流地怀疑过林春澹真的像外面所说的那样……
尤其是今晨的时候,看见他一箭刺进陈秉肩胛骨里时,那平静又狠厉的神色。
但此时此刻,他看着这样的少年,心里的猜测完全打消了。
因为无论林春澹怎麽样,但在他面前都还是那个孩子。
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切都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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