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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这才继续:“无论是其中哪位,都是郎君至亲至爱之人。
“您对其感情厚重,而用情过深,必生忧思损耗心神。”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依我看,郎君受击之时,心中忧惧被身体视为威胁,心神为自保,才封存这一支对您影响最重的记忆。
“不过不必紧张,等过些日子,您身体恢复妥当,或许在某一刻灵光乍现,就能把人想起了。”
孟文芝闻言,眸中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无论这大夫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只是求他宽心的一句安慰,他都信了。
他越发意识到,那个被他遗忘的人,于他来说太重要。
他一定要想起来,也一定会想起来……
是夜,卧房中只留了一盏小灯。清岳不放心,特守在桌前,耐不住困极,早撑头睡着了。
孟文芝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觉有橙红的光在眼前乱撞,耳畔的雪声如同大把尘土泼洒,十分吵扰,心中如何都不能清净。
身下这张架子床尤其宽敞,他出于习惯躺在靠外的一侧,里面的半铺锦被甚至还保持着平整。
那里,本该还有一人。
许是病中体虚,身边所触之物仿佛永远都无法暖热,孟文芝反复翻动,不断尝试入眠,忽觉得枕下有什么露出了头,硌得他肩疼。
他撑起身,用手去扫,竟碰到了温凉的一物。
直到完整的一根兰花发簪现在眼前,他燥热的呼吸停了一刻。
这也是她的东西……
他将簪子握在手中,一面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一面借着昏黄的烛光把它看了又看。
手轻一转,润亮的光泽便如一尾活泼的鱼,在簪身上来回游动。
这让孟文芝想到它插在发间,随人一举一动灿然生辉时的模样,心中倏忽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盯着它,视线缓慢放远。
恍惚中竟看到了细细的雨丝,看到打蔫的两只青色酒旗,看到没有尽头的石板路。
路上,有一个女子渐行渐远。
她衣裙色浅,近乎纯白,整个人都因此朦胧,似环绕着一圈轻雾,头顶墨发之中,却横出一道葱绿。
孟文芝听到自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而眼前之人欢快地回首。
五官皆藏在白气之中,可她一转头,孟文芝就知道,她正对他笑呢——
他愣住了。胸腔涨到最鼓,而后不再起伏。
他愣在细雨中,愣在薄雾里。
在一片含笑的眼波里荡漾,被她夺走了呼吸和所有神光。
突然,砰的一声,一切都如流云飞速逝去。
孟文芝受惊一颤,掌心沁出的的汗水开始蛰人,终于看清眼前现实,转头见清岳已趴倒在桌面,人事不省。
他轻轻呼出憋在心中的那口气,低头又瞧了一眼碧簪,刻意忽略脑袋里正翻搅的痛意,起身下床。
拨开一重又一重垂落的纱帘,走到镜台之前。
妆奁打开,他想总该替她把此物保管,正欲将簪子存放,手忽地一顿。
匣底,一套金钗珠饰整整齐齐铺陈着。
孟文芝神思再恍,不禁伸手去碰,却被细灰舔了手指。
不由得想起那日,金钗闪耀,珠饰生辉……
好像看见了旌旗彩轿,喜花高马,看见那个藏在红绸之下的女人,把手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先将兰花簪搁在桌面,一个个拾起匣中之物,用拇指抹去灰尘。
一只落单的耳坠,在匣底角落悄然显露,似一尖石飞来,刺进胸膛。
孟文芝心中一阵闷痛,按着胸口喘息。
脑海之中,红绸布化成了披散在肩前背后,挡在脸旁的乱发。女人两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角,不住朝他摇头。
他忽觉鼻下湿痒,吸了吸鼻子,却引得眼眶一酸,脸边划过一道热意。
下意识抬手去擦,旋即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背,有些无措。
这是……眼泪?
看清后,喉间立时失控地抽动起来,他唇微张,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声响,只有颤抖的呼吸来来回回。
方才不过片刻失神,竟牵出层层叠叠数不尽的情绪。
孟文芝心下一片朦胧,还没把事情探清,没问自己到底怎么了,身体先承受不住,不得已半弯下腰,双手按在桌面缓神。
耳旁只听劈劈啪啪水珠掉在桌面的声音。
他深吸气,轻吐息,平静地感受身体的波动,企图趁此机会捕捉那些坚持与他玩捉迷藏的记忆。
可惜,他又输了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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