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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公主开府和任免官职的旨意是一同下的。
圣旨送到绛雪轩的那天,姜云昭正在给院中的海棠松土,白苏举着油纸伞替她挡雪,两个人蹲在廊下,弄得满手泥。
冯德胜站在一旁,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姜云昭抬起头,看见他手里那道明黄的绢帛,愣了一瞬,然后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放那儿吧。”她说。
冯德胜哭笑不得,可也不敢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将圣旨搁在案上,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白苏看看圣旨,又看看姜云昭,小声道:“殿下不看看?”
“不就是开府的事吗?还有什么?”
“还有……殿下被授了官。”白苏已经偷看了,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替她高兴,“门下省给事中,掌侍从规谏、驳正政令、封还诏敕。殿下,这可是正五品呢。”
姜云昭终于抬起头,看了那道圣旨一眼。
品级倒是不高,区区五品,与同期的魏王殿下毫无可比性。可这个职位胜在需要阅览所有送呈御前的折子。她本来就在替父皇批折子,如今更是名正言顺。更妙的是,给事中还有一个职责是列席朝会听政。
“父皇为你入朝参政一事可没少费心。”
姜云昭封给事中的第一天,小朝会上,姜云昶趁着皇帝的御驾还没有到,悄悄转过头来对她说。他或许是几位皇子中最为妹妹感到高兴的,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真心实意的欢喜,好像被封官的不是姜云昭而是他自己。
姜云昭站得十分端正,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闻言只是问:“怎么说?”
“听说最初有几个官职待选,崇文馆学士、尚书都事什么的,不是与东宫牵涉太深就是官位太低,比来比去都没有父皇给你挑的这个给事中好。”姜云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悄悄往太子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姜云昭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未曾了解这些,倒还是头回听说。她正要说什么,却见二哥的目光扫了过来,姜云昭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心虚地噤了声。
没办法。这次她不顾自己的名节硬要向父皇求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恩典,算是将二哥气得狠了。从那一日开始,二哥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陛下驾到——”
冯德胜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应宗室朝臣皆跪了下去,衣冠窸窣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退得一干二净,很快殿中便只剩下山呼万岁的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云昭跟在几位哥哥身后行了礼,动作还算从容。她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前方。皇帝的面容隐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目光在底下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凝在她身上。
大胤朝还从未有过女子之身出任官职的先例,是以这穿不穿官服、官服穿什么、怎么穿,这几日可谓是难倒了礼部和吏部的几个老头子,他们翻了三天三夜的典籍,从周礼翻到大胤开国规制,最后也只是为她量身定制了一件五品官员的圆领襕袍。
姜云昭穿上官服,将乌束起,不着粉黛,倒真有几分与从前不同的英气。
片刻后,皇帝终于抬手说了句:“众爱卿平身。”
姜云昭随着人群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上面的帝王点了她的名。
“门下省给事中,姜爱卿何在?”
殿中安静了一瞬,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出列,将笏板举过头顶,躬身一礼。
“臣在。”
“汝乃正五品给事中,却不知为何与亲王皇子同列一处?”皇帝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可姜云昭总觉得父皇的声音里,有一点看笑话的揶揄在。
律典中有记,亲王、嗣王任文武官者,从其班,官卑者从王品。是以她最初站在哥哥们身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之前从北境回来参加朝会,她也是站在二哥旁边的。
可父皇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有意模糊她的公主身份,只以官职论。
姜云昭倒不觉得不好,反而轻松自在,于是恭恭敬敬认了错,转身向后走去。
给事中的位置在门下省官员的队列里。站在她前面的是黄门侍郎,算是门下省的副官。至于她今后的长官侍中大人——崔太师以太子太师兼领侍中职已多年,皇帝对他颇为信任,将女儿交给他,应当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向父皇求恩典的时候,姜云昭便已对今日朝会上可能遭遇的一切做足了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日,现实反倒比她预想的要好些,至少那些未来的同僚们并未向她投来太多异样的目光。
崔太师见她入列,甚至微微颔,目光甚是平静。
至于黄门侍郎谢玄英,就更有意思了。
谢玄英虽姓谢,却与那位权倾朝野的镇北大将军谢家,往上数十八代都没有干系。今年三十五岁,正当壮年,生得白净斯文,一张脸看着倒像是不到三十的模样。
姜云昭第一次见到这位同僚是在门下省的官署里。那天她推门进去,便见一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搁在桌案上,腿边搁着一碟点心,手里捏着一卷书。她险些当是哪里来的破皮无赖,竟敢在官署里毫无形象地晒太阳。
那人看见她进来,既不慌张,也无异色,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拱手一礼。
“殿下,哦不……姜给事中。”他笑了笑,“下官谢玄英,忝居黄门侍郎之职。往后殿下就归下官管了。”
此时,巍峨肃穆的紫宸殿中,旁人都畏惧天颜、噤若寒蝉,偏谢玄英敢侧过头来跟姜云昭说悄悄话:
“殿下,您那位面左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让您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开口便是这种敏感话题,倒像是生怕她不会生气似的。
“怎么?”姜云昭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谢侍郎有断袖之癖不成?否则为何对我那面如此感兴趣?”
“不敢当不敢当。”谢玄英摇头晃脑,“只是殿下以公主之身入朝议事,已是前所未有,又求了那位做面,更是闻所未闻。下官思来想去,怕是那一位当真有常人难及之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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