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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蛇会下雨啊。”
蛇拔,在这一带是山崩的意思,对这片仰头望天等于望山的地域而言是非常不吉利的词汇。经常有老人家在看见苑的姓名卡时皱起眉头,但明渡满不在乎地对着朋友的背影发牢骚。“好蠢。”
“姓氏什么的,很多都是明治维新后随便取的吧?要是名字这么厉害,那我要改叫一朗?哥吉拉?明渡。”
“谁啊你。”
虽然苑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否世代居住于此,但还是觉得选灾害当姓氏实在是太随便了。是没考虑过子孙会继承自己的姓氏与血统吗?还是像苑一样在发呆时就被人任意指定“你姓蛇拔可以吧”这样───感觉后者可能性更高。
“我今晚会过去。”
两人走在回家路上时,明渡这么说。
“你不是要练太鼓吗?”
“不会练到很晚啦。而且啊,明天开始我家会有很多亲戚来,晚上暂时不能出门了。”
明渡家经营地方啤酒公司,是只要在邮递区号写“杂贺”就能成功投递的醒目透天厝,每当中元与年末都会聚集很多人,非常热闹。最近好像遇到精酿啤酒热潮所以景气很好,但基层作业员的收入完全不会增加───在工厂上班的父亲老是这么抱怨。如果母亲以“人家愿意雇用没有理由月休三、四天的人你就该偷笑了”回嘴的话,他们接着多半会吵起来。
“那么,苑,再见啦!”
“嗯。”
在分岔路挥手道别后,明渡就跑掉了。感觉他总是用跑的,是那种相信前方有好事或有开心事在等的毫不迟疑步伐。不对,实际上是明渡身上无忧无虑的光将幸运吸引过来了也说不定。就像河川流动般自然且自由,明渡的人生肯定是发光发热且一帆风顺的吧,十一岁的苑有这种预感,和自己的一生只会是乏味的日积月累一样强烈的预感。虽然既不羡慕也不想取而代之,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渡总是主动靠过来,只有这种时候苑才会稍稍露出笑容。
吃着晚餐的父亲突然停下筷子。
“好吵啊,那什么声音?”
明明都希望他不要发现,或者说不要介意了。苑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夏日祭典的太鼓练习吧。”
母亲看起来不高兴(简单来说就是和平常一样)地回答。附近的公民会馆是太鼓练习场地,如同远方烟火乍响般的声音相互重叠,甚至传到了这片狭窄的平房区。那之中当然也有明渡的一份。
“昨天不是没有吗?”
“暑假开始了,所以会练到比较晚。”
明明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为什么要一直问?产生烦躁感的苑只能叹气,并默默用筷子将早就冷掉的可乐饼划开。沾到酱汁的部分又湿又咸,没沾到的部分又干又难以下咽。母亲从上班的购物中心带回来的特卖饭菜通常都不好吃。
“苑,去告诉他们吵到邻居了。”
“欸?但是……”
“叫你去就去。”
父亲丢过来的筷子打中苑的头后弹开,掉到了榻榻米上。母亲看见配菜的卷心菜丝撒得到处都是时开口抱怨。“不要这样,你以为是谁要擦啊。”
“而且,杂贺先生家的孩子也在儿童太鼓队里。”
听见雇主的名字,生性胆小的父亲啧了一声并命令苑“拿筷子来”。这种并不特别可怕或危险的气氛,就是他家平常的用餐情况。
“吵得烦死了,我明天要请假。你明早打电话过去。”
“啊?你说什么?明明上礼拜没发烧却说头痛才请过不是吗?”
“有三十六度八哦,我平常体温低所以算发烧了。”
“关我什么事?要打自己打。明明好好上班的话还可以领一万的全勤奖金,真可惜……你一次都没领过吧。”
“就身体不舒服我也没办法啊!你还不是老是买现成的食物能省则省。”
“就算我煮了,你也只会抱怨吧……”
“啊?不要说得好像都是别人的错一样!”
苑悄悄把新筷子以飞快的速度放在父亲面前,将味如嚼蜡的晚餐硬塞进喉咙和胃里,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并拿着餐具往洗碗槽走。
“苑!不要开着水洗碗,很浪费!”
“对不起。”
双亲没完没了的小冲突中夹着对苑的斥责声。苑并不反抗,但也没办法哭着劝双亲“不要吵架”,或活跃气氛让双亲的心情好转。在“快去洗澡”的催促下泡进浴缸后,苑终于能够吐出憋在心里的那口气。这个家里的氧气很稀薄,充斥着不快和憎恶,双亲总是互相推脱过错并且迁怒苑,无论何时都一副不满的样子。家里虽然穷,但日子过得下去,也没有重大伤病,肯定有很多在同样环境下依旧能笑着生活的家庭,但对他们而言却什么都不够。不仅抱怨生长背景、教育环境及职场,还把一切都归咎为配偶和小孩的错。他们就像苑在国语课本学到的童话里,脸上都是皱纹的猎人们一样满腹牢骚。
我的脸也是那样吗?苑用手擦了擦浴室里的镜子,看见自己大却无神的黑眼,短小光滑的鼻子,平坦的嘴唇,连自己都觉得比起好坏更给人“单薄”的印象。因为缺乏喜怒哀乐所以也没什么表情起伏,仿佛从一开始就放弃努力留在人们记忆里般的容貌,很快就因为水蒸气而模糊。
如果要举例父亲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不会喝酒,喝完两罐啤酒就会睡着且鼾声如雷。苑钻进大概两坪的房间被窝中,一直在等家里气氛转为平稳的瞬间。因为他没有手机或漫画,所以只能干等,什么都不做的等待过程算不上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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