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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围城（第1页）

第1章围城

随着一声巨震传来，这面据说坚不可摧的城墙被火炮轰开了一角，凄厉的惨叫在塔楼下响起，几个抱着孩子想从狗洞里出逃的妇人吓得惊厥倒地。

很快，一列小兵拖着抵门柱跑来，他们迎着劈头盖脸砸下的废砖烂瓦，踏着阵阵颤动的大地，冲向了即将被人轰开的城门。

一股血的味道弥漫开了，箭矢如雨，从那头坠向这边，满脸脏污的士卒怒喝一声，徒手拔掉了插在肩上的一支长箭。

“挡不住了，就快要挡不住了……”有人哭嚎道。

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城墙下，以头抢地，其中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爬向前，对着上面喊道：“大人，求您降了吧！”

“大人，求您降了吧！”紧跟着他的呼唤，数十个百姓一起叫道。

此地是明州，大升西江江畔重镇，南直隶州府的所在地。

此时是永昌十一年，燕宁总兵马挚谋反，祝家皇帝丢下北都，带群臣南逃。

正月，太宁城被烧，二月，马挚手下的十三万精兵就已经杀出京畿府，直奔北俞而去。

到了五月初，原本以为自己能做皇帝的马挚死于兵变，手下人树倒猢狲散，永昌帝祝斓做着能回太宁城过富贵日子的大梦，却不料马挚亲兵为了给他报仇，竟在跖部南下进犯时，打开了牧流堡的大门。

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三日前，有线报传来，说跖部首领乌那察尔·荣保保带着六万大军，穿过了俞水河，向西南进发了。”

“两日前，我们在城外的探子看见，荣保保的三儿子额尔赫率三千精兵来此驰援了。”

“一日前……”

“怒清还在城外督战吗？”明州府署议事堂中，一道清泠泠的声音打断了斥候的汇报，这声音问道，“荣保保的十八弟怒清还在城外督战吗？”

斥候擡目看了一眼座上的人，然後飞快低头回答：“还在，属下登上了望塔时，怒清正在前线排兵。”

林慎无声一叹，沉默了。

“少司马，”立在他身旁的一人开口道，“就算是怒清走了，咱们恐怕也……也撑不到秋将军来了。”

林慎没说话，视线却始终盯着面前的那台沙盘。

他是永昌五年丁酉科的二甲进士，中进士时还算年轻，刚过二十二，但彼时“己丑宫变”馀温未消，太上皇祝微仍把持着朝政，出身微寒的林慎因拜错师门，而被冷落三载，直到永昌八年，才被吏部铨选，入国子监听事。

这一听就听了两年，他先是被丢去内学堂给太监教书，而後又调去翰林院，当了个闲散官，林慎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庸庸碌碌下去，没想到第二年便成了随帝南逃的亡国旧臣。

现如今，乌那察尔·荣保保的异母弟，跖部的十八王，乌那察尔·怒清就候在城外，准备用火炮和来自白山黑水间的雄兵攻下这座江南铁城。

林慎不过一介书生，危时领命，这才做了南廷的兵部侍郎，眼下，他成了被皇帝陛下丢在明州的弃子，守着一方城池，企图靠城内的几千人抵住跖部蛮子的攻势。

几日之内，已有无数劝降的声音。

“少司马，”方才提起“秋将军”的那人又接着说道，“陛下临走前，要您看好家，如今京梁沦陷，家早就没了，咱们不如也……”

“住嘴！”林慎猛地一拍桌子，他喝道，“这种关头，难道你也要做亡国奴吗？”

听到这话，那人不言语了。

林慎见此，不得不放缓了语气，他低声道：“伯宁，我清楚你心里是怎麽想的，可是……可是如果真的能等到秋将军，或许……”

“少司马，我也是为了一城百姓着想！”这人忽然一头跪了下去。

林慎轻轻一晃，撑着沙盘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和他一起守城的，是当年一期登科的同门章之懋。当初此人因不满朝中党争狗斗的风气，辞官回乡教书，今年祝升朝廷南迁之时，他再出仕，正正好，就被授了明州同知一职。

现下，整座城，两江总督李天骄留在这里的几千人马已几乎消耗殆尽，林慎进退维谷，只能守着十日前斥候拼死送来的一纸信州大捷的战报强撑着度日。

章之懋也看过那纸战报，心知林慎至今深信永昌帝手下的重臣秋慕兰女将军一定能领着大军前来驰援，他更心知自己无论怎麽劝，林慎都不会弃城投降。此刻，他只能搬出满城百姓作为托词，求林慎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云峡，来明州之前，我曾收到过王明臣师兄的急报，他说跖部早已挺进中南一代，鹊山丶樊州丶襄北，几座要塞重城被下，没准儿要不了多久，跖部就会追上陛下的脚步了。云峡，你得明白……要改朝换代了！”章之懋声泪俱下。

林慎一言不发，他垂下双眼，扶住了额头。

章之懋抽噎不止，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云峡，我知道你师出秋门，是梅长宜的学生，可这天底下能出几个秋相，又有几个人能像秋相一样，守着半壁残垣就能带皇帝还于旧都？”

“可是……”

“云峡，你想想你尚在老家的父母，跖部已经杀进了汉南腹地，那帮蛮子岂会放过二老？”章之懋大声道。

“你不要再说了！”林慎霍然起身，“我意已决，明州城在我在，若是城不在了，那我也绝不茍活！”

说罢，他一挥手，甩开了抓着他的章之懋。

堂下官兵士卒皆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这个已在此苦守了半月之久的少司马。

“开仓房，”年轻的少司马命令道，“给百姓发赈济粮，再拆州府围墙，拿州府围墙的砖石修补城墙，天亮之前，务必要筑起一道防御工事。”

话音落下，他又转身对章之懋道：“今晚，我要披甲上阵，和将士们共存亡，你若是执意投降，别怪我军法处置。”

章之懋嘴唇一抖，低下了头。

明州城已近粮绝，大家都清楚，秋慕兰不来，苦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他们的少司马林慎本就是一枚弃子，永昌皇帝把他丢在这里，不过是打算拿这人去填前线的窟窿而已。

升军早已不是天极年间能将北牧狼王逐回草原的升军了，几十年的亏空与断粮缺饷，使得原本如狼似虎的大军羸弱不堪，自西江一线往北，没有任何一座城池能抵得过跖部进攻三日，也没有任何一个大升臣子能守得住祝家山河。

国就要亡了，所有人的心里都很清楚。

林慎，也不例外。

这夜，他披盔戴甲，登上城楼，来到了明州战场的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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