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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在雨里由远及近地过来了,那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出披着蓑衣的小厮影子,以及身后打着伞的青衣郎君来。

隔着泼天大雨,那青衣郎君抬眼朝苏茵微微一笑,“娘子怎么醒的这么早,可是又做了噩梦?”

苏茵站在原地,看着那郎君由远及近,到了她的身前,犹豫着,上前接了他脱下的披风,吐出在唇舌之中辗转许久的“夫君”两个字来。

柳不言神色一愣,看着烛光映照之下低头不语的苏茵,朝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低低应了一声,打发了下人,走到拔步床边,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童,“若水还是这样黏着你吗,要不要找个婆子帮忙带着,这样你能歇息得好些。”

苏茵蓦地指尖一颤,险些把衣裳落到地上,急忙挂好了,开口回绝,“算了,她只是爱缠着我些,没什么不好的,她年纪尚小,是要人陪着的。”

柳不言坐着,静静地看着苏茵,目光像是为她担忧又像是一种叹息。

苏茵抿着唇,垂眸看着地面,手指攥紧了床上的被褥,脑中不期然闪过母亲这段时日找她说过的那些体己话。

让她早日舍开若水,和夫郎同房,为他再诞下一个麟儿。

苏茵每次总是沉默,像是现在这般沉默。

她因为半年前的一次意外失去了许多记忆,但她能察觉出来许多事情。

体贴她的父母并不喜欢若水,和她成亲已久的夫郎对她的温柔里存在着感伤和疏离,府上的下人提到她时的窃窃私语,上街时候街坊邻里看向她时的复杂目光,以及不时从长安寄来的催柳不言回去的家书。

有时候苏茵觉得,她似乎并不像是柳不言明媒正x娶的妻子,反而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不然为何那么多指指点点。

她可以接受流言蜚语,但她受不了那么多人看向若水时候那种嫌恶的目光。

醒来之后,苏茵唯一一次发火便是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说若水是孽种,是负累,是让苏府蒙羞的存在。

说这话的还是苏茵二姐身边的一个婆子,曾经在宫中待过一段时日,据说认识不少贵人。

苏茵管不了那么多,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撂,也顾不上什么颜面,当场要二姐把那个婆子掌了嘴,打发了,要她以后再也不得入江陵苏家。

这事之后,府里的下人便再也没人敢当着若水的面说她些什么,但苏茵在家中的地位却也变得尴尬起来。

她愈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多余的累赘,脏污了苏府的门楣,妨碍了夫郎的前程,就连一开始可怜同情她的人,久而久之,似乎也带上了不识好歹这四个字,仿佛她从前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又不肯自尽自绝,非要苟延残喘,拖得大家一起下水。

一开始客气的两位姐夫,后来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她为什么回来的嫌弃,似乎她成了他们平步青云的绊脚石。有好几次,她人就在边上,听见那两位姐夫甩了甩衣袖,丝毫不掩饰地抱怨。

“倘若不是她自作主张,我们也不会从长安被贬江陵,我那不争气的下属,如今倒成了我顶头上司,三品大员了!我等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她若是不回来,也算光耀门楣!偏偏活着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孽障!倘若叫那人知道了,我等日后哪有翻身之地!”

苏茵当时听着,呵了口气,只觉得她似乎整个人活着就是错的,偏偏她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错了。

但她觉得,若水决然不该有错的。

小孩子出生哪怕有错,也不过是从大人身上继承的原罪,也是大人的恩怨。

苏茵挡住了油灯的光线,影子落在熟睡的若水脸上,像是一道温柔的抚摸一般。

若水压根不知道外面的这些波涛汹涌,只是砸吧了一下嘴,在梦里想着白天吃的蜜饯,睡得香甜。

苏茵伸出手,握住了柳不言的手,她能感觉出来,眼前的这个夫郎本性是温柔的,会给她带胭脂水粉,也会给若水买蜜饯买启蒙课本。

她需要抓住他,抓住这个唯一可能的同盟。

但她需要先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这个夫郎总是不愿意回到长安,不愿意带她回去面见家中父母,对若水这个亲生的孩子也是有些距离。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或许只有离开江陵,去到长安,她才能以局外人的视角知道从前的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遭人唾弃到如此地步。

姐夫们口中的那人是谁。

长安又发生过什么,他们说遭了她的连累,是她擅作主张。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年节将至,长安那边屡屡派人来催,夫君打算何时动身,我好收拾收拾,和你一同回去。”苏茵温柔地看着柳不言,一头乌发披散,不施粉黛,像是一个体贴的妻子看着深爱的丈夫一般,眸子里满是关切。

柳不言心神一晃,反握住苏茵的手,沉吟一声,“长安路途遥远,你身子骨弱,大病将愈,若水还小,不必操劳。我只去半月便回,从此定居江陵,城南学堂教书先生年纪已大,我已经跟学堂说好了,年后上任。以后若水读书上学,我也能多照看些,免得你总是放心不下。”

被他这样温柔又不留余地的拒绝了,苏茵一时间心情复杂,看着灯光下男人的俊朗面容,心下叹息一声。

他愿意让若水上学堂,可见他是个温柔又开明的人,也算个好父亲。

可是他似乎也极力在隐瞒什么,每次提到长安,总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似乎长安城里有头吃人的巨兽一般。

倘若他愿意坦诚相待,苏茵想,他们夫妻之间,或许当真能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如今倒是有些同床异梦的意味,明明面对面坐着,偏偏心里想着各自的事情,都有几分猜测提防的意思,不是完全地信任对方。

或许这就是他们成亲三年依然疏离的原因吧。

苏茵看着自己和柳不言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明明只有一指宽,偏偏犹如一道天堑,教两个人的衣摆界限分明,影子也融不到一起。

两个人谁也不越线,谁也不开口,坐在那儿,中间便是无穷的空白和陌生。

苏茵想着,这或许是夫妻,但绝不应该是爱人。

爱该是炽热的,澎湃的,波涛汹涌,情不自禁的。

他们应该相爱过,不然她不会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时辰还早,你再歇歇,我去吩咐他们把饭送到你房中来,省得你奔波劳累。”柳不言正要起身,苏茵拉住了他的手,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夫君。”苏茵仰头看着他,轻声开口,带着些撒娇的意味,轻轻地晃了一下他的手掌,“我想和你一同去长安。”

昏黄的烛光跌入苏茵眼中变成一种璀璨的光彩,柳不言几乎魂飞天外,看着面前的佳人,恨不得一口答应。

但他看着苏茵面上温柔的笑,内心又泛起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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