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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起身离去,却被他从背后抱住,冰冷的嘴唇贴着脖颈,似乎想要从她身上汲取一星半点的温度来度过着漫漫寒夜,走过他人生中这覆灭的一夜。
飞虎军最后十个人死在他的眼前,绿水村的人死在他的剑下,他的脑子里有两个人生,两种记忆,虚虚实实,拉扯着他的灵魂,长时间地折磨他。
如今无论是李阿大还是燕游,都已然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什么都没剩下,燕游的一生虎头蛇尾,李阿大的一生荒唐不堪,最后都落得孤身一人,亲友凋零,众叛亲离,什么也不剩下。
在这孑然一身里,在漫漫人生中,在无边的孤寂和黑暗里,在满是死亡的月下黄沙中,唯有苏茵鲜活真实,像是无边黑夜里唯一跳跃的烛火,大雾弥漫的海上唯一一点灯光,悬崖峭壁上唯一的树枝藤蔓。
“苏茵。”他走到苏茵面前,捧起她的脸,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像是虔诚的信徒低眉俯首,跪在神像面前,祈求她的垂怜和施舍。
“飞虎军的那些军士死了,图鲁死了,北漠的王死了,李二牛,李三娘,都死了,阳虎吃了神仙草,以后会是一个傀儡,什么也不会记得。”
曾经称兄道弟的,反目成仇的,不死不休的,月下共饮的,今夜尽数化为灰烬,什么也没剩下,空茫茫的一片,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夜和怎么也流不尽的血。
一滴血泪从他的眼角落下来,他看着苏茵微笑。
苏茵仰着头,看着他,伸出手,抹去他脸上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燕游想起一切的时候,他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暴毙而亡,或者疯癫致死。
有时候死去的人未必是最痛苦的,活下来的人要记住一切,要承受一切,时时刻刻在梦中重复着过去的痛苦或幸福,醒来面对麻木或者失落,循环往复,直到生命结束,也未必可以解脱放下。
她已经被丢下一次了,三年间日日夜夜不敢忘怀他的失踪,不敢面对他的死亡,从前的所有美好都变成了一种折磨和遗憾的痛楚,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使她不得安寝,不得解脱。
她的整个人生似乎都被困在她得知燕游死在圣堂山的那一刻。
那太痛苦了,痛苦到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有如针扎,所听所闻所见都铺满了名叫燕游的影子,不得解脱,不见天日。
苏茵的袖子被染成血色,但燕游的眼角还是滴着血泪,他的唇角也滴着血,稀稀落落,但是怎么也无法断绝。
他源源不断滴着血,她哭着流着泪。
燕游便笑起来,咽了一口血回去,抓住了苏茵满是鲜血的手,给她擦干净,低着头,让滴下的血渗入黄沙里。
“阿茵,我从始至终,都只爱你。”
“我认错了,我以为李三娘是你,当时我见不到别人,也走不出去,我只能信,在漫无边际的空茫里,试图抓住一些东西,让自己活下去。”
“我那时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有一点,我从未忘过,我有一个心爱的妻子,在等我回去娶她。”
“后来,我忘了容貌,名字,身形,忘了很多东西,甚至连怎么喜欢的都忘了,我只记得,我应该在等一个女郎。”他眼角落下泪来,和血混在一起,打湿了苏茵鲜红的裙摆。
今日苏茵本该出嫁,她穿了一身嫁衣。
燕游一身染血,红艳艳的,跪在她的面前,低垂着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月光照下来,像是一对结拜的夫妻。
“阿茵,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了,没有理由,没有预兆。”
“你浑身是伤躺在河边的时候,我并不是离你最近的人,那时我心中一跳,仿佛终于等到了什么,所以我奔向了你。当你睁开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的心似乎已经认出你了。”
“不是李三娘救的你,是我。”
“在绿水村也好,在长安也好,千千万万次里,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像是呜咽的风。
苏茵抱着他,让他少说些话,但他没听,絮絮叨叨地念着,像是燃烧之后的灰烬奋力飞向天空,在她这里落下一个体面的结局。
“阿茵。”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脑袋一疼,看见苏茵手里的银针,一颗捧出的热心霎时冷了下来。
他仿佛知道苏茵要做什么,咧出一个笑来,和着血泪,在月光下像是一只艳鬼。
“阿茵,你要做什么?”他不死心,问出声。
苏茵的手丝毫不抖,快准狠刺入他的后颈,燕游顿时一阵头晕,大脑开始变得迷蒙不清,在月色中,他听见苏茵回答:“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燕游笑起来,眼角一片湿润,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你也想抹去我的记忆吗,舍掉我们之间的一切。”
“哪怕我走到你面前,你也要舍弃我。从不问我要如何选。”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脸上滚下泪来,但还是没有躲闪,靠在苏茵肩膀上,任由她将一根根银针刺入他的脑中,稍有偏差他便会命丧当场。
他仰着头,看着苏茵手中的银针在灿白月光之下泛着冷光,像是一把利剑,一次次朝他落了下来。
“活下来才有可能,死了便是什么都没有了。”
“无论你恨不恨我,我都只想让你活着而已。”
“哪怕我已经生不如死了吗。”燕游含着泪笑起来,在月下颇有一番风流潇洒的风姿,“阿茵,我有些分不清你是爱我舍不得我,还是恨我想让我赎罪。”
“又或者,你只是怕你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我一般,被所有人抛下,一生活在别离苦痛中,我活着,你便可以说服你自己,可以解脱,舍弃从前种种,另寻新生。”
苏茵不答,她既爱他,又有怕一个人独活的自私掺杂其中。
她一直便是如此,救人的时候也夹杂着几分私心,做不到完全是个菩萨,因此,她才从来不标榜自己纯善。
她只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不想昔日爱人死去也不想背负他的死亡一辈子的人。
如果燕游今日死在她的面前,她当真一辈子都会忘不了放不下,一辈子都难以走出。
但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名叫燕游的笼子里,她想放下想告别想重新开始。
苏茵继续施着封闭记忆的针法,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动摇人心的话语。
燕游笑了一声,仰起头,捧着苏茵的脑袋,在最后一针落下之前吻了上去,脸上的泪和血在月色下x像是盛开的花,“阿茵,你还是不信,不信我从始至终都爱你。”
苏茵的手短暂停在空中,还是落了下去。
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睛,满头银针,乖巧温顺,安静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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