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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要去何处，不如某送你一程。”

苏茵并未回答，也没有转头看他。

她没来由的觉得，一旦回头，一旦接近他，她现在的平静生活就会碎为齑粉。

眼看苏府的灯笼出现在了街角，苏茵加快了步伐，藕粉色的绣鞋踩在雨水横流的青石板上，打湿了鞋子上的绒花。

但那辆马车更快，白色的骏马扬起马蹄，发出一声嘶鸣，苏茵身形一僵，半年前被惊马冲撞的疼痛似乎重新浮现，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微湿的鬓角贴着面颊，唇色发白。

她下意识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像当日抓住若水那样，抓了个空，身形踉跄一下。

天色昏黑，大雨滂沱，艳红的衣角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嘶鸣的白马倒在大雨中，她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扶住，柳不言给她披着青色外衣落在地上，一件黑色的大氅压在她单薄的肩头，顷刻之间裹住了她瘦削的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侵入她的伞下。

苏茵退后一步，在被那黑色大氅彻底围住之前，悄无声息将伞也移开，和他划出距离，区分界限，并不去看他深邃的眉眼，只低头轻声道了一句谢，说了一句：“家中夫郎等候已久，想来已经出门来寻，不便与郎君多言，还望海涵。”

苏茵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绣着竹叶的青色衣裳，黑色的长靴踩住了它，像是一块巨石压在青竹之上，恨不得生生将它折断了去。

她听到一道凉薄的笑声，比面前的雨还冷，还刺人，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好一个夫郎，如此风急雨骤，竟也舍得娘子孤身在外。听娘子所言，你们夫妻倒是感情深厚？”

即便未曾抬头，苏茵也能察觉到那道炬火一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燃烧着，近在咫尺，仿佛要将周身一切吞噬了去，首当其冲的，便是她。

她身上的杏色衣衫和面前人的锦衣成鲜明对比，苏茵头隐隐作痛，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等人物。

难不成是丈夫在长安招惹的仇家吗？趁他回长安之际，来捉拿她们母女要挟柳不言？

想到此等可能，苏茵心中一凉。

正在此时，若水的声音穿过雨幕，稚嫩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娘亲！娘亲！”

苏茵抬头看去，瞧见苏府门口大开，四五个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穿着蓑衣提着灯，油纸伞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一身粉衣的若水撑着一把蘑菇样式的小油纸伞，灵活地从丫鬟和婆子的间隙中穿过，迈起小短腿，翻过了高高的门槛，眼看着即将来到大雨瓢泼的长街。

苏茵看着心急如焚，连忙快步跑了过去，一把将若水抱起，想到长街上的那人，咬牙令面前的众人合上府门，又低声吩咐她们将府上的护卫都叫过来，将侧院的两位姐姐和姐夫一家也叫起来。

哪怕他们已经卸任三年，但到底还是在长安担任过要职，或许认识这人，或者短暂压上那么一压，至少等天亮了，谅是胆大包天，贼匪也不能光天化日将她们母女二人强掳了去。

雨打在铜制的铃铛上发出一声脆响，苏茵视线余光里闪过一道雪白剑光，她呼吸一窒，捂住了若水的眼睛，把她往自己怀里摁，胳膊挡住了她的耳朵，站在苏家的门后，朝着横剑拦门的人发出一道厉声质问，“夜闯民宅非君子所为，郎君这是要做什么，又是何等恩怨，非要牵连我们母女二人？！”

下人们如鸟兽般散开，门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苏府的侧院和后屋的灯一盏盏亮起，就连左右街坊里的窗户都一一亮起烛光，街上打更的更夫也驻足侧头看去。

苏茵的心因着这些亮起的灯安定了许多，事情闹大了，此人又未曾乔装蒙面，倘若再敢做些什么，很快便能传了出去。

这些士大夫最是要脸，讲究名声，他胆敢跨过苏府一步，过不了几日，此人擅闯民居掳掠他人妻女的消息便会天下皆知。倘若柳郎所言非虚，此时夺嫡之争正是激烈，此等罔顾人均之举，定是参奏的好材料。

谅他是天横贵胄，王孙公子，也要身败名裂！

风吹斜了几滴雨，落在苏茵的手背之上，她看着那人笑起来，雨滴落在他的眉梢，划过眼尾，像是滚下的泪。

他提着剑，从容迈过门槛，顶着泼天大雨，世俗中的纲理伦常，苏茵口中的天理道义，在他这里似乎都成了一片虚无。

声名尽毁千夫所指的下场似乎在他眼中不过一场玩笑。

苏府的护卫匆匆赶来，瞧见他的脸俱是一惊，有些拿不住刀剑。

苏茵当做救星的两位姐夫尚未来到前厅，只隔着人群看了一眼来人，顿时气势弱了下去，向来响亮的嗓门打着颤，仿佛见到了鬼一般，“燕，燕游，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巡边去了吗？”

瞧见他们这副反应，苏茵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明白了面前这人或许比她想x象中的还要麻烦。

究竟是怎样的家世和职位，才能使得河西魏家和太原卫家的两位公子齐齐谦卑至此，往日的狂傲竟是半点见不着了。

就算天亮了，江陵这个小地方的官衙，真的能拿得住他吗？

苏茵彻底不再抱着什么希望，只把若水给了身边最信得过的一个丫鬟，低声叮嘱她带着若水去长安找柳不言，现在就去。

若水抱着苏茵的脖子不肯撒手，苏茵叹了口气，低头正想哄她不过是完躲猫猫而已，却见那叫燕游的狂徒已经大步迈过花厅，行至她们母女二人面前，阖府上下，在他长剑面前，竟是无人敢上前。

苏家大娘子实在看不过去，提着裙摆，喊了一句：“三娘！”

那长剑从燕游手中飞出，顿时刺进苏大娘子面前三寸的地上，如同一道界碑，警示来人不得上前一步。

魏谦顿时把自家娘子往回拉，“别去了，他发起狂来，当真是六亲不认的。”

“三娘子不会有事的。”魏谦把妻子抱着往后拖，咬着牙劝，“他要是想杀，早就杀了，不会等。你，我，这院子里的所有人，他都会杀，但是他不可能杀三娘子的。”

“可是若水”苏芸看着苏茵怀中的孩子，玉雪可爱的小团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乖乖地窝在苏茵怀里，仿佛安睡一般，极为乖巧，教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意。

苏芸也当了母亲，性子宽厚，是家中最理解苏茵的一个，此刻看着若水，一颗心都紧了起来，生怕燕游对若水做什么。

又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了所爱的女人和其他人生的孩子呢。

他若是对若水什么，对苏茵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魏谦想到这里也不免叹了口气，只得干巴巴安慰妻子一句，“他并非不讲道理，再说了，苏茵在，他不会对孩子做什么的。”

苏芸听了登时回了一句：“你刚刚还说他发狂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魏谦顿时无话可说，只得死死抱住妻子，“他当真要做什么你上前也没用，只能白白送了性命！现下只能观望，别激怒他。”

苏芸听了这话险些昏死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燕游一步步走到苏茵面前，雨水从他红衣上淌下，不染血却又像是浑身浴血，满身杀气。

苏茵抱着若水，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郎君持剑闯入我苏家，究是为了什么？倘若是为了我夫君，也该知道他已去往长安，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看着她无比警惕的模样，燕游笑起来，日夜兼程前来江陵路上那点期待那点幻想那分喜悦全然被这场大雨浇熄，只剩下一腔悲痛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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